第12章：选择

出成绩那天是6月23日。

金曼坐在电脑前面，把考号输进去，点了查询。页面刷出来的瞬间，她身后的孙晓燕先叫了出来——电话那头的尖叫差点把听筒震破。孙晓燕是打电话来问她成绩的，金曼开了免提，把屏幕上的数字念给她听。

总分723分。语文138，数学150，理综292，英语143。全省排名：第一名。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孙晓燕的尖叫声又来了，这次更高，更尖，夹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的重复念叨，背景音里还能听见她妈在喊“你小点声邻居要投诉了”。

金曼把电话挂掉，靠在椅背上。客厅里，妈妈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她没听懂那个数字的全部含义，但她听懂了一句——“全省第一名”。她站在那里，抹布攥在手里，嘴巴张着，眼睛红了。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走到金曼面前，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爸爸坐在沙发上。他面前放着那个搪瓷茶缸，茶叶已经泡了第三遍，水几乎是白的。他听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再续热水。他就那么端着凉茶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阳台上走。

金曼看见他出去之前，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摸烟。

晚饭是妈妈做了六个菜。家里一共三个人，六个菜，盘子摞在盘子上面，桌上摆不下，有两个搁在茶几上。妈妈不停地给金曼夹菜，爸爸破天荒地喝了半杯白酒。他平时不喝酒，家里的那瓶白酒是过年亲戚送的，放了快两年，瓶盖上落了一层灰。他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然后咧了一下嘴——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笑了。

“爸，”金曼夹了一块鱼，“我想报天文系。”

爸爸的筷子停了一下。妈妈也停下筷子，看看金曼，又看看爸爸。

“天文系。”爸爸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像是在掂一个陌生的东西，“出来做啥？”

“做研究。在天文台或者研究所。”

“能挣钱不？”

“刚开始不多。后面还行。”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次眉头没皱。

“爸不懂这些。但爸听别人说，成绩好的都去学金融、学计算机。你考了全省第一，哪个学校哪个专业都能上。你要想好。”

“我想好了。”金曼说。

妈妈在旁边插了一句：“学天文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贵州就有一个。全世界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就在平塘。明年就建成了。”金曼看着妈妈，“我可以回家。”

“那行。”妈妈干脆地说。在她心里，能在贵州就不算远。至于什么专业、什么研究所、什么就业前景——她不懂，也不想懂。女儿说好就好。

爸爸没有马上表态。他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去了阳台。纱门拉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金曼透过纱门看到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火光映着他的手指和半张脸。

她没有追过去。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反对——他是在害怕。他怕女儿选了一条太窄的路，走不下去的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但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他最后一定会支持她——因为他信她。从她拿出那张高考真题卷子的那天起，他就开始信了。只是他不说。

第二天早上，金曼起床的时候，发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头。旁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爸爸的笔迹。

她拿起来看。

第一行是“FAST是什么”。他在百度上搜的。歪歪扭扭抄了一段——“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位于贵州省平塘县克度镇大窝凼”。后面跟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离咱们县大概200公里”。

第二行是“FAST什么时候建好”——“2016年9月”。后面又跟了一个括号——“还有一年”。

第三行是“天体物理就业方向”。他抄了半页，有些字他根本不认识，连笔写下来歪歪扭扭的——“脉冲星”“中性氢”“快速射电暴”——“暴”字他写错了，写成了“爆”。

最后一行是他自己的话，字体明显不一样，写得很大，笔迹很重——“女儿选的路，肯定是对的。”

金曼把纸放下，回头看了一眼。爸爸不在客厅，在阳台上收衣服。背对着她，把那件洗褪色的工装从竹竿上取下来，抖了两下，搭在胳膊上。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有点驼了。

她没叫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牛皮笔记本里。

填志愿那天，金曼去了学校机房。周老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志愿表上的第一志愿填上——“清华大学，天体物理专业”。第二志愿——“北京大学，天文系”。

“你确定？”周老师问。

“确定。”

“清华天体物理今年在贵州省只招一个人。”

“我知道。”

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下头。她没再多说什么，在班主任审核那一栏签了字。签完之后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着金曼。

“你是我教过最省心也最不省心的学生。”

“什么意思？”

“省心的是你成绩好，不省心的是你从来不走寻常路。”周老师把眼镜戴上，笑了一下，“去吧。这条路你比我懂。我教不了你。”

金曼从机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陆哲远。他也刚填完志愿，手上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志愿确认表。两人在走廊中间停下来，彼此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表。

陆哲远的目光在她那张表上停了一瞬。清华大学，天体物理。他看到了。然后他把自己的表翻过来，背面朝上，没让她看。

“填好了？”金曼问。

“填好了。”

“什么专业？”

“天文。”他顿了一下，“北大天文系。”

金曼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是北大”——陆哲远早就拿到了北大自主招生降三十分的资格，报北大是最稳的。他不需要考清华，因为他知道自己裸分不一定够清华天体物理那个全省唯一的名额。他算得很清楚。

“那我们大学见了。”金曼说。

“大学见。”

陆哲远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金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他的肩膀很稳，步伐不快，背影看起来和前世很像——从容，笃定，好像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金曼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书包里，往校门口走。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金曼正在家里拖地。

EMS的快递员骑着电动车停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金曼穿着拖鞋跑出去签收。快递信封是红色的，正面印着清华大学二校门的照片，左上角写着“金曼同学收”。

她站在门口拆开信封。录取通知书是白色的底，烫金的字——“金曼同学：录取你入我校物理系天体物理专业学习，学制四年。”落款是清华大学的公章，红艳艳的。

妈妈从厨房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才敢接过去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识“清华大学”四个字。她捧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大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拿围裙角擦了又淌，擦了又淌。最后她把通知书塞回金曼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金曼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切得很用力，砧板咚咚咚地响。她没追进去。

爸爸下班回来的时候，金曼把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拿远了看——他有点老花，但死活不配眼镜，说“戴那玩意儿显老”。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正面看完看背面——背面是空白。

他把通知书还给金曼，走到茶几前面坐下，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缸里的水晃了一下。他放下茶缸，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学费爸给你攒好了。”

“爸——”

“你莫管。”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但很稳，“爸说你考上了就去。钱的事爸想法子。你只管念书。”

金曼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隔壁谁家孩子也考上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烟雾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硝烟味。她站在那里没动，手指把通知书的边角捏出了细细的褶子。

八月，夏天最热的时候，金曼开始收拾行李。

妈妈给她买了新的床单、被套、枕巾，都是大红色的，说“喜庆”。她把被套叠好放进编织袋里，上面压了几件冬天的衣服——北京冷，她听李正华说过。书桌上那摞高中的复习资料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大学教材——《高等数学》《普通物理》《天文学概论》——她提前从网上买的二手书，书脊上还有上一个人留下的笔记。

她把牛皮笔记本放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这个本子跟了她一年半，封面磨出了毛边，书脊的线有点松了，但里面的字依然很清楚。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高考倒计时：六天”——那是六月写上去的。她在这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拔开笔帽。

“第一件事：2016年FAST落成启用仪式，必须到场。倒计时：一年零一个月。”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去北京之前，先回一趟大窝凼。”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金曼站在阳台上。

夜很干净。没有云，没有月亮，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猎户座在天边低低挂着，天蝎座正从东边升起来，心宿二红得发亮。她认得这些星星——不是课本上认的，是前世在天眼基地无数个值夜班的夜晚，站在大窝凼的边缘，抬头就能看到它们。那时候她总觉得天眼像一个巨大的耳朵，在听宇宙的呼吸。

现在她十七岁。前世这个年纪，她刚考上大学，对天文学一无所知，填志愿的时候还在犹豫是报天文还是报地质——因为地质分低一点，好考。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最后一行字还没干。

“第一目标：2016年9月25日。FAST落成启用仪式。我要在现场。”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南边。贵州的方向。

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要去北京。但她去北京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做。大窝凼。天眼。那座正在群山之中生长的银色巨碗。前世她第一次站在它面前是2019年，那一年她二十二岁。这一世她要在十七岁就见到它。

她转身回了房间。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窗外，蝉鸣在深夜也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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