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高考

2015年6月7日。黔南县。

天还没亮透，金曼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鸟叫，远处街市上早点铺子卷帘门拉起来的哗啦声，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她起来洗漱，对着镜子扎马尾。镜子里的脸比两年前长开了一点，下巴没那么圆了，眼睛还是那样，亮，但沉。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把橡皮筋绕紧，转身出去。

早饭是妈妈做的鸡蛋面。面盛在大碗里，汤底放了酱油和猪油，葱花切得很细。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金曼拿起筷子的时候，妈妈在旁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

爸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茶叶是他自己炒的，泡出来的水黄黄的，有点苦。他也没说话。

金曼把面和蛋都吃干净，汤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妈妈问：“够不？”

“够了。”

“笔带了没？”

“带了。”

“准考证呢？”

“在笔袋里。”

妈妈点了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收碗。爸爸从厨房门口挪开，走到茶几前面把茶杯搁下。茶杯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清了清嗓子。

“爸送你。”

县一中的考点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学生、家长、送考老师，乌泱泱一片。周老师站在校门口，穿了一件大红色的T恤，上面印着“高考必胜”四个字——这是她每年都穿的衣服，洗得字都褪色了。看到金曼，她迎上来。

“准考证、身份证都带了？”

“带了。”

“进考场别紧张。平时怎么考就怎么考。”

“知道了。”

金曼往考场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她看见高考时间表贴在玻璃窗里面，红纸黑字。6月7日上午语文，下午数学。6月8日上午理综，下午英语。旁边贴着考场分布图，她找到了自己的考场——第三考场，三楼。

她正要往楼梯走，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陆哲远站在花坛旁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也看到了她。两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望了一秒。陆哲远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然后各自转身，往各自的考场走。

没有对话。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铃响。进考场。金属探测仪在身前身后扫过，监考老师核对了准考证和身份证。金曼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桌上已经贴了条形码，她的名字和考号印在上面，黑体加粗。

她把笔袋打开，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圆规，一件一件摆好。准考证放在桌子左上角。然后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深呼吸。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九点整。第二遍铃响。语文卷子发下来。金曼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题目是一段材料，大意是“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总有一些事物改变了我们的认知，塑造了我们的人生方向”。要求以“我与______”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记叙文或议论文。横线上自填。

金曼看着那个空，想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了标题。

“我与FAST。”

监考老师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答题卡。老师停了一下，走过去了。金曼没有注意到。她已经不在这间考场里了。她在贵州平塘的大窝凼。她在那片喀斯特洼地的边缘，风吹着她的脸。银色的反射面板在她脚下铺开，像一面巨大的、望向天空的镜子。

她写南仁东。写他花了二十二年，从三百多个候选洼地里一个一个筛选。写他在2009年项目最困难的时候，自掏腰包请专家吃饭，席间站起来说了一句“这个望远镜如果建不成，我死不瞑目”。写他在2017年秋天因病去世，没能亲眼看到FAST的第一批科学成果——这件事在这一世还没发生，但她写了。她写的时候没犹豫。如果有人问起来，她就说是“听说的”——一个关心FAST的人，总有各种渠道听说各种事。

她还写了自己。写她第一次在新闻联播里看到FAST圈梁合拢的画面，那种感觉。她没写重生，没写前世。她写的是“那枚银色的圈梁像一枚戒指，戴在群山的手指上”——一个高中生看到重大工程时的真实感受，不算越界。

最后一段她写：“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一定要学天文。我说，因为天上有一个望远镜在等我。它叫FAST。它在贵州。它离我家不远。”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手指有点酸。

下午数学。卷子发下来，金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跳平稳。选择、填空、解答——题型分布和她记忆中的没有太大出入。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函数与导数综合，和她前世记得的一模一样。她拿笔开始写，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一道一道推。写到压轴题的时候，她特意在草稿纸上做了完整的推导，然后才誊到答题卡上。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跳步。

她想到了陆哲远。他应该也认出了这道题。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又把标准答案直接搬上去。

出了考场，天还没黑。爸爸骑摩托车来接她，后座上绑了个坐垫——新买的，塑料膜还没撕。金曼坐上去，手搭在爸爸肩膀上。摩托车发动，突突突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

“考得咋样？”爸爸问。

“还行。”

“明天还有两门。”

“嗯。”

到家的晚饭是米饭、炒豆角、红烧肉。妈妈把肉都夹到她碗里，自己只吃豆角。金曼把肉夹回去一块，说“我吃不了那么多”。妈妈夹回来，说“考试费脑子”。两人推了两个来回，最后那块肉掉在桌上，爸爸捡起来吃了，说了句“你俩烦不烦”。

6月8日。理综和英语。

理综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金曼先翻了物理部分。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场综合题——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给了正交的电场和磁场，求粒子轨迹方程。她深吸一口气。这道题她等了一年半。从前世高考的考场到重生后的笔记本，从第一行字写下去的那一刻到此刻。她拿起笔，开始写。受力分析、运动分解、参数方程消元、轨迹表达式。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写完最后一个等号，她把笔搁在桌上。

下午英语。听力、阅读、完形、写作，按部就班做完。写作文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有点抖了——不是紧张，是累了。两天的高度集中，体力和精力都差不多见底。她咬着牙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检查了一遍拼写。

铃响。交卷。

2015年高考结束了。

金曼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边落。操场上站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家长哭，有人把书包扔上天。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空。六月的黔南，天空是一种洗过的蓝，干净得发假。

她走下台阶。爸爸在校门口等她，还是那辆摩托车，后座的塑料膜已经坐皱了。看到她出来，爸爸把烟掐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考完了？”

“考完了。”

爸爸没问考得怎么样。他只说了两个字。

“回家。”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