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联盟

高考前两周，学校放了假。高三学生全部回家自主复习，有问题可以回学校找老师答疑。

金曼把复习阵地从教室搬到了家里。书桌靠窗，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巴掌大了，风吹过来沙沙响。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按高考时间做一套完整的模拟卷——上午语文或理综，下午数学或英语。晚上对答案、改错、整理错题本。作息和学校一样，只是少了路上的时间。

爸妈把家里所有能产生噪音的活动都停了。爸爸看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小，字幕开起来，对着默片一样的画面抽烟。妈妈连厨房的排风扇都不开，炒菜的时候热得满头汗。金曼说不用这样，妈妈嘴上答应，第二天继续。

这天下午，金曼做完一套英语卷子，对完答案，错了一道完形填空——她把“obviously”选成了“absolutely”，语境没吃透。她拿红笔把这道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句“注意上下文的让步关系”。

然后合上卷子，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震了一下。李正华发来的一封邮件，很短——“自主招生结果已出，你已获得我校2015年自主招生降分录取资格。高考加油。”

金曼看完，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自主招生过了，但降分录取对她来说只是个保险——她的目标是裸分上线。清华也好，北大也好，她都要够得上。

她又拿起手机，给李正华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继续做题。

同一时间，县城另一端的一家奶茶店里，陆哲远和林薇薇面对面坐着。

这家店离学校很远，在县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小，灯光昏黄，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香港电影海报。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陆哲远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动。林薇薇喝着一杯珍珠奶茶，吸管咬得变了形。

“最后一次模拟考，你跟金曼差多少？”林薇薇问。

“十八分。”

“差距在拉大。”

“我知道。”陆哲远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数学压轴题换了题型。椭圆加向量——跟记忆里的不一样。”

“你没做出来？”

“做了第一问。第二问卡了。”

林薇薇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在杯子里搅了两圈。“你说过高考题型可能会换。如果换了，怎么办？”

陆哲远没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一件红色T恤挂在竹竿上，往下滴水。远处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收旧冰箱旧彩电”。

“所以我找你。”他说。

“找我做什么？我又不能替你去考试。”

陆哲远转回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暗。

“高考题型换不换，我都要确保她考不过我。”

“怎么确保？”

“她高考那天——”

“不行。”林薇薇打断他，“你别想那种事。考场外面全是监控，考场里面屏蔽仪。你能干什么？给她下药？把她准考证偷了？这种事查出来就是刑事责任，你大学都别想上了。”

陆哲远沉默了几秒钟。

“我没那么蠢。”他说。

“那你什么意思？”

“她报考清华天体物理，我也报。她的分数比我高，她就稳上。但如果我能拿到额外的加分——”

“什么加分？”

“自主招生我已经过了初审。”陆哲远说，“北大的自主招生。降三十分录取。”

林薇薇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报的北大？”

“去年十一月。和她同一批。”陆哲远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我是单独申请的，没通过学校推荐，走的是自荐渠道。北大天文系的自荐门槛是省级以上天文竞赛获奖——我拿了三等奖，够了。”

“所以你压根不是要拦她进北大——你是要跟她一起进。”

“对。”

林薇薇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表情从意外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是重新评估。

“陆哲远，你藏得够深。”

“不藏怎么办？她比我强。这是事实。”陆哲远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打不过就加入。她进北大，我也进。她进天眼，我也进。她想发那篇论文——我也要在上面署名。”

林薇薇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奶茶杯，杯底的珍珠已经泡得发胀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高考你正常考。你成绩进北大天文系不够，但进北师大天文系够了。”陆哲远说，“北师大的天文系在全国排前三，和北大有联合培养项目。你进去之后，盯住她的动向。她接触谁、跟哪个教授走得近、做什么课题方向——都告诉我。”

林薇薇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自嘲的、冷冷的表情。

“所以说到底，我是你的眼线。”

“不是眼线。是合作伙伴。”

“有区别吗？”

“有。”陆哲远看着她，“前世她翻车之后，那篇论文的署名你排到了前五。这一世如果她再翻车，署名顺序我们可以重新谈。”

林薇薇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盯着陆哲远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吸管插回杯子里，慢慢吸了一口。奶茶见底了，吸管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行。”

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杯子砸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陆哲远，有一句话我先跟你说在前面。”

陆哲远抬头看她。

“前世是你把她推下去的。”林薇薇的语气很平，“我没有。我只做了两件事——帮她‘保管’了几份数据的访问记录，然后在她出事之后接手了她的课题。推人的是你。”

陆哲远没说话。

“我不欠你什么。这一世我帮你，是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但如果有一天你翻车了——别拖我下水。”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当当当，一路响到门口。门推开，门上的风铃响了。

陆哲远坐在卡座里，看着那扇晃荡的门，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凉的，滑进手心。

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金曼的记录下面，他写了一行新字。

“高考后：北大天文系。同进。”

然后翻到林薇薇的那一页。上面已经记了不少东西——“北师大天文系”“联合培养项目”“金曼课题方向追踪”。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2015.5——确认联盟。各取所需。提防反水。”

笔帽拧回去。咔哒一声。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吧台付了钱。老板摘了老花镜，找了零，说“慢走”。

走出店门时外面的太阳还很晒。陆哲远眯着眼看了看天，把袖子放下来，往公交站方向走。

六月一号，距离高考还有六天。

金曼把所有复习资料收起来，只留了一套真题和一本错题本。这天晚上她没有做题，坐在客厅陪爸妈看了一会儿电视。妈妈切了一盘西瓜端上来，爸爸点了根烟又掐了，说“别熏着娃儿”。

金曼吃了一块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淌，她拿手背擦掉。妈妈说“都十六了还吃成这样”，嘴上嫌弃，手上又递了一块过来。

金曼接过来，咬了一口。

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画面上出现了一条简讯——“FAST工程反射面板铺设进度过半，预计今年年底完成全部安装。”镜头扫过群山中的大窝凼，银色的反射面板铺了小半个洼地，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金曼拿着西瓜的手停了一下。

“咋了？”妈妈问。

“没事。”金曼继续吃。

吃完西瓜她洗了手，回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倒计时那一页。六个格子已经划掉了五格，还剩最后一格。

六月。

她把李正华的名片从夹层里抽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那行字一遍——“天眼落成之后，欢迎来我的课题组。”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笔写了一行字。

“高考倒计时：六天。目标：清华天体物理。备选：北大天文系。都行。”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暖黄色光斑还在。她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窗外，黔南的夏夜安静而潮湿。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六天之后，高考。

她等了一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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