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倒计时

2015年2月，黔南县一中教学楼的外墙上挂出了一条红色横幅。

“距高考还有100天。”

金曼早上进校门的时候看见了。晨雾还没散透，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她拉了拉书包带，低头穿过操场。塑胶跑道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响。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100”三个大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孙晓燕正往桌子上贴便利贴，上面写着“理综280冲！”——三个感叹号，最后一个把纸戳破了。

金曼把书包放下，拿出昨天没做完的理综模拟卷。她没贴便利贴，也没在桌上刻倒计时。她的倒计时在笔记本里，一格一格划到现在，还剩三格。

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周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高考模拟成绩排名。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纸。周老师把排名表往黑板上一贴，拿胶带粘了四个角。

“这次模拟考，年级第一还是金曼，总分701。”

没人惊讶了。孙晓燕连头都没抬，继续往便利贴上画感叹号。金曼考第一已经不是新闻。新闻是她和第二名的差距——这次是五十二分。第二名换了人，不是陆哲远，是三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刘思远，理综特别稳但语文稀烂，每次作文都写不满八百字。他妈妈在家长会上跟周老师吵过，说他儿子“偏科严重”，周老师说“偏科能偏到年级第二也是本事”。

陆哲远这次排第四。

金曼扫了一眼排名表，目光在“陆哲远”那行停了一下。数学147，理综281，英语138，语文——108。语文把他拉下来了。她记得前世陆哲远的语文不差，高考作文拿过满分，被印在当年的高分作文选里。

但他这次作文只拿了42分。

金曼回到座位上，继续做卷子。

下午自习课，她去数学办公室交作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正要敲门，听见了陆哲远的名字。

“陆哲远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拿了满分。”说话的是数学组的老孙，声音沙哑，常年抽烟抽的，“他那解题步骤我看了——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

“那不正常？”另一个老师的声音。

“不是‘对’的问题。是他连辅助线的做法、坐标系的选取、甚至最后一步的表述方式——都跟标准答案一个字不差。”老孙顿了顿，“标准答案是我昨天才拿到手的。他前天就交了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金曼站在门外，手指停在门把手上方，没动。

“你是说他提前看过答案？”另一个老师压低了声音。

“我没那么说。但他那道题的解题思路——正常学生不会那么走。那道压轴题考的是椭圆参数方程加向量法，标准思路是设点坐标、联立方程。他直接用了仿射变换。这是大学竞赛的路子。关键是他写的推导过程，跟命题组给的参考解法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解法？”

“一模一样。连中间一步的符号选择都一致。”

金曼把作业本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转身走了。她没有敲门进去，也没有继续听。她走回教室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心里在翻。

仿射变换。椭圆参数方程。符号选择一致。这不是“提前看过答案”——至少不是这辈子的答案。陆哲远前世参加过2015年高考，他记得那道压轴题。他不需要偷答案，他把前世的标准答案背下来了。

金曼坐回座位，翻开数学练习册。她盯着函数图像看了很久，一道题都没写。孙晓燕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开始做题。

她在想的不是陆哲远作弊。他当然在作弊——他们都在作弊。她靠着前世五年的天眼工作经验碾压高中物理的时候，也是在作弊。区别只在于，她是用能力碾压，陆哲远是在抄答案。另一个区别是：她写电磁场综合题的时候，每一步推导都能在脑子里找到依据。陆哲远写仿射变换的时候，如果被追问一句“为什么在这个条件下可以用仿射变换”——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答上来。

但这不是她现在要想的事。

她要想的是：陆哲远抄的不是2015年的高考题。他抄的是前世2015年的高考题。如果这一世命题组换人了，或者压轴题换了考点，他背的那些东西就废了。但如果没换——那他就是提前知道了答案。

他自己考高分，她不管。

但如果他想用这种方式在高考里压她——

金曼停下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陆哲远在用前世答案作弊。提防他高考耍手段。”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分数不会比我高。”

倒计时还在走。

三月中旬，第二次模拟考。金曼还是第一，总分704。陆哲远升到了第二，总分693。差距十一分。

消息贴出来那天，陆哲远在走廊里碰见她。三月的黔南已经开始热了，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辅导书。书皮是崭新的，脊缝还没压开，一看就是刚买的。

“考得挺好。”他说。

“你也是。”金曼说。

“差十一分。”

“挺多的。”

陆哲远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前几次不一样——前几次是冷的，这次带着点别的什么。不是善意，是一种藏了底牌的笃定。像一个人在牌桌上拿到了一手好牌，觉得赢定了。

金曼看见了那个笑。她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回头。

回到教室，她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他在等高考。他有牌。”

四月。第三次模拟考。金曼第一，陆哲远第二，差距八分。差距在缩小。不是金曼退步了——她一直是七百零几的水平。是陆哲远追上来了。

金曼开始注意他的各科成绩。数学越来越稳，三次模拟考都是148左右，最后一道压轴题每次都满分。物理也是，电磁场那道大题他每次都能拿满，而且解题思路越来越像标准答案——不是“学得好”，是“提前知道”。

但她没有证据。她也不打算揭发。揭发他作弊，就等于问他“你怎么提前知道的”——这个问题反过来也会问到她头上。一个高中生在竞赛答题纸上写微重力测量，和另一个高中生把高考压轴题解法默写得分毫不差——本质上是同一类事。

他们都在作弊。只是方式不同。

金曼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五月中旬，距离高考还有三周。

学校组织最后一次全真模拟。按高考标准走——分考场、贴考号、打铃进场、屏蔽仪全开。金曼坐在第一考场第三排，陆哲远在同一考场最后一排。

数学卷子发下来。金曼翻到最后一题。压轴题是一道圆锥曲线加向量综合，椭圆、焦点、动点轨迹——和她记忆中2015年高考那道电磁场综合题不同。不是换了题型，是换了考点。前世2015年高考数学压轴题她记得很清楚——那道题考的是函数与导数，题干里有个条件“已知函数f(x)在区间[0,1]上可导”。但这次模拟考的压轴题是椭圆加向量。

她抬头看了一眼后排。陆哲远正低头写，表情很专注。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这道题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但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模拟考换了题型，高考也可能换。陆哲远背的那些前世答案，可能——不，是很有可能——派不上用场。

她把头低下去，开始做题。

模拟考成绩三天后公布。金曼还是第一，709分。陆哲远第二，691分。差距十八分。

金曼看到排名的时候，心里有了判断。陆哲远的数学只拿了139分——那道椭圆加向量的压轴题，他第二问没做出来。不是时间不够，是思路卡住了。这道题他没背过。前世没考过，这辈子没练过。

他依赖前世记忆的程度，比她想的更严重。

金曼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他太依赖前世答案了。高考如果换题型，他会掉下来。”

写完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栀子花开了，白花花一片，香味浓得发腻。有个女生在楼下喊“还有人没交物理作业”，声音尖尖的。

孙晓燕凑过来，往她桌上放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吃糖。我妈说吃甜的能减压。”

金曼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味很浓，甜得牙疼。

“你紧张不？”孙晓燕问。

“还行。”

“还行？”孙晓燕瞪大了眼睛，“还有三周就高考了！我一想到就胃疼。”

金曼嚼着糖，没说话。她不是不紧张。只是她的紧张不在高考上。高考对她来说是最简单的部分——不会的可以学，会的可以考。真正难的是高考之后的事。大学。天眼。论文。以及站在棋盘对面的两个人。

她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节奏。阳光很好，照得旗杆的影子斜斜拉在草坪上。

她转回头，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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