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名片

颁奖典礼是在决赛第二天上午举行的。

北京海淀，大学报告厅。台上坐着几个评委，最中间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金丝边眼镜，胸前别着名牌：李正华，北京大学天文系教授，FAST项目科学委员会成员。

金曼看到那个名牌的时候，心跳了一下。

李正华。她前世没见过这个人，但她知道这个名字——FAST科学委员会早期成员，脉冲星搜寻项目的立项推动者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是陆晓峰的导师。

主持人宣布获奖名单。从优秀奖开始，到三等奖。林薇薇的名字被报了出来——三等奖第一名，全国排名第四十一。她上台领奖的时候笑着鞠躬，看起来很高兴。

三等奖念完，陆哲远的名字出现了——三等奖第三名，全国排名第三十三。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步伐从容地走上台，接过证书，跟李正华握了手，说了句“谢谢李教授”。李正华点了点头，说“继续努力”。

金曼看着他在台上的样子，心想，他一定很憋屈。前世他拿了二等奖。

二等奖念完，最后是一等奖。

“全国中学生天文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主持人顿了顿，“第一名，金曼。贵州省黔南县第一中学。”

金曼站起来，走上台。

她接过证书和奖杯的时候，李正华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有立刻松手。

“你叫金曼？”

“是。”

“贵州的？”

“黔南。”

“黔南。”李正华重复了一遍，看着她，“你知道这道选址题，我出它的时候参考的是哪里吗？”

“贵州平塘。大窝凼。”

李正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写的东西——”他顿了顿，“我教本科生这么多年，批过无数卷子。你是唯一一个在高中竞赛答题纸上写了微重力测量评估的人。”

金曼没说话。

李正华没再多说。他把证书和奖杯递到她手里，点了点头。金曼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她往台下走的时候，目光和第三排的陆哲远撞了一下。他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里握着三等奖的证书，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冷。

颁奖典礼结束后，人散得差不多了。椅子翻起来的声音、选手们互相祝贺的说笑声、志愿者收拾桌牌的动静混在一起。

金曼拿着奖杯和证书从侧门走出来。奖杯是个水晶球，里面镶着一颗立体星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往楼梯口走，准备回宿舍收拾东西。火车是明天的票。

“金曼同学。”

金曼停下来，回头。

李正华从报告厅那边走过来。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点。旁边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

“李老师。”金曼转身。

“你现在方便吗？聊几分钟。”

“方便。”

李正华指了指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半扇，外面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上，碎碎的。

两人走到窗边站定。

“你今天那道选址题答得很好。”李正华说，语气不像夸奖，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好到超出我的预期。”

金曼没说话。

“我出那道题的时候，标准答案里其实没有微重力测量那个点。”他扶了一下眼镜，“不是题目不需要——是我觉得高中生不会知道。所以没放进去。你给我上了一课。”

他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那篇微重力测量的资料，你是从哪里看的？”

金曼的手指在证书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预料到了。李正华一定会问。前世她在天眼基地的资料室里翻过那份报告，但这一世她没有渠道接触到内部文件——她不能说实话。

“今年春天，FAST工程有一个对外公开的科普专题。里面有一期讲选址的，提到了微重力勘探技术。”她说，“文章末尾列了几篇参考论文，我找了一篇综述来看了摘要。”

这个回答是安全的。FAST确实在2014年春天做过一系列科普推送，虽然她其实没看过那一期。

李正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对FAST很了解。不光这道题——你那篇卷子上写到射电天文学的内容，都很到位。”

“感兴趣。”金曼说。

“不只是感兴趣吧？”

金曼顿了一下。

“我想去那里。”

“去哪里？”

“大窝凼。天眼。”

李正华看着她。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在他和她之间飘了一下。他拿手按下去，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名片盒。黑色的，磨砂面，边角磨得有点发白。打开，抽出一张白色的名片。

“拿着。”

金曼双手接过来。纸片挺括，印着北大的红色校徽，几行黑色宋体字——李正华，北京大学天文系教授，FAST项目科学委员会成员。

“如果你以后考上了大学的天文系，可以来找我。”他说，“不一定是北大。任何一所都行。但这个圈子里，我多少能帮你指指路。”

金曼把名片小心地夹进证书的硬壳封面里。手指压了压名片边角，确认不会掉出来。

“谢谢李老师。”

“不用谢。”李正华把名片盒收回口袋，“我做了一辈子天文学教育，见过很多聪明的学生。但聪明和——怎么说呢——和‘上道’，是两回事。你对FAST那些东西的理解不像是‘背下来的’，像是你真的想明白了。这个很难得。”

金曼没有说话，喉咙有点紧。前世没有这一出。前世她天文竞赛只拿了省三等奖，连全国决赛都没进。她没有见过李正华，没有听过这句话，没有拿到过任何一张教授的名片。这一世不一样了。

“李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FAST建成之后，科学目标的优先级是怎么排的？脉冲星搜寻、中性氢巡天、快速射电暴，还有引力波——哪个会最先出成果？”

李正华的眉毛扬了一下。

“这个问题，一般本科毕设答辩的时候我才听得到。”他想了想，“你觉得呢？”

金曼没有推辞。她把奖杯换到右手，腾出左手比划了一下。

“脉冲星应该最快。FAST的灵敏度比Arecibo高一个数量级，在调试期就能出数据。中性氢巡天数据量大，需要时间积累。快速射电暴依赖实时数据处理管线，得等正式运行才能铺开。引力波需要脉冲星计时阵列的数据积累——三到五年的跨度，应该是最后的。”

李正华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今年多大？”

“十五。下个月十六。”

“十五岁。”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你这几句话，把FAST科学委员会开好几轮会定的优先级，说得八九不离十。”

金曼低下头，手指在奖杯底座上抠了一下。她不能说“我在天眼干了五年，这些我当然知道”。

“你的逻辑是对的。”李正华说，“不过有一点你没提到——引力波探测不一定要等那么久。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毫秒脉冲星对，两三年也能出初步结果。”

“是。”金曼点头。她当然知道。2020年FAST就在毫秒脉冲星计时阵列上取得突破，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一年。但她不能说得太准。

李正华从助理手里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们系今年刚印的天文学导论讲义。不是公开出版的，内部用。”他把册子递过来，“你拿回去翻翻。里面有FAST相关的章节，是我写的。”

金曼接过来。册子封面是浅灰色的，印着“北京大学天文学导论（内部讲义）”几个字，纸张还带着新书的味道。

“谢谢李老师。”

李正华把公文包递给助理。“我得去开闭幕式评委会了。你有我的联系方式，随时可以给我发邮件。”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金曼。”

“您说。”

“你觉得——FAST建成以后，最值得期待的科学发现是什么？”

金曼几乎没有犹豫。

“快速射电暴的起源。”

“为什么不是脉冲星？”

“脉冲星是已知的，只是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快速射电暴是未知的。它的物理机制到现在还没有定论。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物理过程。”她放慢了语速，“探索未知比完善已知更有意思。”

李正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招研究生的时候，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答得这么好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报告厅方向走了。助理小跑着跟上去。

走廊里就剩金曼一个人。

她把那本讲义夹在胳膊底下，把奖杯和证书抱好，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地方，从证书硬壳里抽出那张名片，低头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卡片，黑色的字，北大的红色校徽。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印，只有钢笔手写的一行小字——

“天眼落成之后，欢迎来我的课题组。”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不是印的，是李正华提前写好的。也就是说——他在给她名片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写这句话。

金曼站在楼梯口，把名片贴胸口放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心地夹回证书里。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下了楼。北京的夏天下午，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柏油路软软的。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她往地铁站方向走。路过报告厅侧门的时候，正好和陆哲远碰上。

他刚从侧门出来，手里攥着三等奖的证书，深绿色封面，比一等奖的红封皮薄了一层。大拇指压在证书名上，指节泛白。

两人面对面站了两秒，谁都没先开口。

走廊那头传来选手们的笑闹声。他们之间的安静和那边的热闹像是隔了一堵玻璃墙。

陆哲远先开口。

“一等奖。厉害。”

金曼看着他。这是他第三次对她说这两个字了——预赛结果出来时说过一次，决赛颁奖前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语气一次比一次平。

“谢谢。”她说。

“李正华跟你聊了？”

“聊了。”

陆哲远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臂弯里的那本浅灰色讲义上，停了一瞬。金曼看见他认出了那个封面——他当然认得。前世陆哲远在北大天文系读的本科，那本讲义他应该也拿过。

但他什么都没说。

“明年高考，”他说，“你是要报天文系？”

“嗯。”

“清华？”

“北大也行。”

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

“那就各凭本事了。”

“好。”金曼说。

两人错身而过。金曼继续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陆哲远还站在侧门门口，低着头看手机。

她没有回头。

回到黔南的火车上，金曼靠在铺位上，把那本内部讲义翻出来看。车厢晃得厉害，灯光昏黄，隔壁铺的大爷打着呼噜。她翻到FAST那一章，第一页就是大窝凼的全景照片。绿色的喀斯特峰林围着一片洼地，银色的圈梁还没合拢——照片应该是2013年拍的。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摄于2013年10月，FAST圈梁合拢前夕。这座望远镜将改变人类看宇宙的方式。”

金曼把讲义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从书包里抽出牛皮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李正华的名片夹进去，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李正华。名片。北大天文系讲义已拿到。下一条线索：陆晓峰。”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陆哲远今天脸色很差。他会想办法反制。提防。”

火车晃了一下。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窗外，华北平原正在往后退。玉米地、白杨树、电线杆，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片模糊的剪影。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出神。

还有不到一年就是高考。北大也好，清华也好，她都能去。去了之后，她就能见到陆晓峰了。

前世陆晓峰跟她几乎没什么交集。他是FAST数据处理组的负责人，她是刚入职的新人，两个人的工位一个在东区一个在西区。她在食堂见过他几次，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端着饭盆，边吃边翻论文。她听说他能力很强，也听说他不好说话。后来她被诬陷、被开除——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但这一世不一样。她要提前认识他。

火车继续往前开。黔南在远处。

金曼把被子拉上来，翻了个身。梦里她站在大窝凼的边缘，脚下的反射面板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远处有个人站在馈源舱下面，穿着FAST基地的蓝色工装，背对着她，在看天空。她想走过去看清楚是谁，但腿动不了。

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八月。金曼过了十六岁生日。妈妈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爸爸下班回来带了一个小蛋糕，白色奶油裱花，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生日快乐”。金曼吹蜡烛的时候，爸爸说：“十六了。好好考。”

九月。高三正式开学。金曼的作息固定下来——五点起床，五点四十到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家学到十一点半。周末休半天，用来补觉、洗衣服、整理错题。

高三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一。第二次月考，还是第一。第三次，还是第一。差距越拉越大。第一次比第二高二十八分，第二次高三十五分，第三次高四十一分。

十月底。班主任周老师推门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金曼，你的信。”

寄件人：北京大学天文系。拆开，是一份自主招生选拔的通知，抬头写着“关于推荐优秀中学生参加北京大学天文系2015年自主招生选拔的通知”。信末署名：李正华。

十二月中旬。北京。

金曼请了三天假，坐火车去北大参加自主招生选拔。爸爸送她到火车站，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脖子缩着。

“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火车开了二十六个小时。到达北京西站时是下午三点。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换了两趟地铁，到了北大。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安静。未名湖结了冰，柳树光秃秃的。她找到了天文系那栋楼——老式的六层灰色建筑，门口挂着“北京大学科维理天文与天体物理研究所”的牌子。

金曼站在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大厅里暖气很足。墙上挂着历任系主任的照片，最中间是南仁东——黑白的，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北京大学1963级天文系校友，FAST工程发起人兼首席科学家”。

金曼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前台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看到了她。“同学你找谁？”

“我是来参加自主招生选拔的。”

“哦，三楼报告厅，上楼梯右转。”

金曼往楼梯走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一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深蓝色羽绒服，背着电脑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走路很快，低着头看手机，差点撞到金曼。

“不好意思。”他抬头。

金曼看了他一眼。偏瘦，短发，眼睛不大但很利。下巴有点尖，嘴角自然地往下弯。大概二十三四岁，羽绒服领口露出半截灰色毛衣。

“没事。”金曼说。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上了楼。

陆晓峰端着咖啡站在大厅里，回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马尾辫，背着书包，走路很快。应该是参加自主招生的学生。他没多想，继续往外走。

三楼报告厅。笔试三个小时，数学、物理、英语、天文综合。金曼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

下午面试。小会议室里三个教授坐成一排，中间是李正华。

“金曼同学，请坐。”

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左边戴眼镜的女教授先开口：“你在竞赛卷子上写了微重力测量。能说说它在选址中的作用吗？”

“喀斯特地区地下溶洞发育，隐伏空洞会对地基稳定性产生严重影响。微重力测量通过探测地下介质密度差异引起的重力异常，确定隐伏溶洞的位置和规模。异常值超过阈值需要做注浆加固。”

女教授点了点头。

“你知道注浆的具体工艺吗？”李正华接过来，语气随意。

“钻孔到溶洞位置，高压注入水泥浆或化学浆液，填充空洞，增加地基承载力。注浆完成后做微重力复测，确认异常值消失。”

李正华看着她，隔了两秒，问了一个不在任何教科书上的问题。

“如果注浆后微重力异常没有消失，怎么办？”

金曼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前世听天眼基地的老工程师讲过——大窝凼那个隐伏溶洞注了三次才达标。

“可能是浆液被地下暗河冲走了，或者空洞比预想的更大。需要重新评估空洞体积，调整注浆参数，做二次注浆。如果还不行，考虑其他加固方案——微型桩或者地基置换。”

三个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这些知识是从哪里学来的？”女教授问。

“看书。还有一些工程类的科普文章。”

李正华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椅背上。

“你对FAST很感兴趣？”

“是。”

“为什么？”

“因为它是全世界最大的单口径射电望远镜。因为它能回答很多我们现在还回答不了的问题。”她顿了一下，“还因为它在贵州。”

李正华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面对一个需要花五年、甚至十年才能解决的科研难题，你会怎么做？”

金曼没有犹豫。

“五年就花五年。十年就花十年。值得做的事，就做到底。”

李正华看了她三秒钟，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

面试结束。金曼站起来鞠了一躬，推门出去。走到楼梯口，才松开攥在口袋里的拳头。掌心湿了一片。

两天后，黔南。

火车到站是晚上十点半。出站口的风暖和潮湿。爸爸站在接站人群里，还是那件棉袄，看见她就举起手，嘴巴张了一下，没喊出声。

金曼走过去。

“考得咋样？”

“还行。”

爸爸没再问。他跨上那辆老式125摩托车，金曼坐到后座。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响。

路上风往衣服里灌。金曼把脸靠在爸爸后背上，棉袄面料磨得有点糙，带着一股机油味。

“爸。”

“嗯？”

“要是考上了，学费贵不贵？”

“你管那个做啥。考上了就去。钱的事爸想法子。”

金曼没说话。她把额头抵在爸爸背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时妈妈还没睡，下了一碗鸡蛋面端上来。汤底放了酱油和葱花，热气蒸得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金曼擦了镜片，低头吃面。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瘦了。”

“才去了三天。”

“三天也瘦了。”

金曼把面和汤吃干净。妈妈收碗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盒子。

“给你和爸买的。”

妈妈打开，里面是两双棉手套。北大校门口商店买的，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很厚实。

妈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放在桌子上。“买这些做啥。花多少钱？”

“不贵。”

妈妈把碗端走，转身的时候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金曼没有看到。

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牛皮笔记本，翻到倒计时那一页。拔开笔帽，在十二月那一格上划了一道。

还剩下六个格子。六月。高考。

她把笔搁下，把李正华的名片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有块暖黄色的光斑，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

她闭上眼睛。梦里她站在大窝凼的边缘，脚下的反射面板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远处有个人站在馈源舱下面，穿着FAST基地的蓝色工装，背对着她，在看天空。

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又是新的一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