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那道题

天文竞赛决赛的题目在赛后第三天被组委会公布在了官网上。

按照惯例，决赛试题和参考答案会向全国中学公开，供各校教学参考。公布那天晚上，全国各地的天文竞赛指导老师群里炸了锅。

不是因为题目难。

是因为那道选址分析题——有个考生写的答案，比标准答案还完整。

一个四川的老师先发了条消息：“你们看了没？那个拿第一的贵州女生，选址题写了微重力测量。参考答案里没有这个点，但评委给她打了满分。”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有人回了一条：“问了组委会的人，说她的答案被单独拿到专家组讨论了。李正华教授亲自拍板给的满分。”

“微重力测量——这不是本科高年级才学的内容吗？”

“不止。她还在排水系统那段写了喀斯特地区地下暗河的渗透系数范围。那个数据我查了，跟贵州平塘大窝凼的工程资料基本吻合。”

群里又安静了一阵。

“这学生什么来头？”

“黔南一个县中学的。跳级上来的，今年才十五岁。”

这些讨论金曼不知道。

她正在家里过暑假。黔南的八月热得像蒸笼，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坐在书桌前翻大学普通物理，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椅背上。妈妈端了半个西瓜进来，搁在桌子角上，插了把勺子，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金曼一边吃西瓜一边做电磁学习题。西瓜汁滴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团粉红色。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继续写。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开学她就正式进入高三——准确地说，是以高二学生的身份参加高三复习备考。提前高考的申请已经通过了县教育局审核，就等开学报到。

她把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做完，对了一遍答案，全对。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

桌上的西瓜皮已经干了，勺子上沾着一颗西瓜籽。

金曼看着那颗籽，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2019年秋天，她刚进FAST基地实习的第二个月。有一天晚上值夜班，数据流稳定，没什么异常信号需要处理，她就坐在观测室的椅子上翻基地的资料库。资料库里存着FAST从选址、设计到建设的全部文档——几百个G，大部分是技术报告和工程图纸，枯燥得像砖头。

她翻到一份2009年的会议纪要，标题叫“FAST台址微重力测量与地质稳定性评估报告”。报告里有一段话她至今记得：“台址下方存在一隐伏溶洞，经微重力异常探测确认其位置，经注浆加固后满足承载要求。”

当时没太在意。后来有一次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坐了几个老工程师，聊起当年选址的事。其中一个说：“大窝凼差点就被否了。打钻的时候发现底下有个溶洞，谁都不敢签字。后来南老师亲自带着微重力队下去测了一星期，拿数据说话，才把方案定下来。”

另一个说：“那个溶洞要是没发现，反射面板铺上去，三五年就得塌。”

金曼把这段记忆压在脑子里，从没跟人提过。直到天文竞赛决赛那道选址题出现，她把微重力测量写进了答题纸。

她不知道的是，李正华在阅卷结束后专门给FAST项目办打了一个电话。

“老王，你们之前那个微重力的报告，是不是内部资料？”

“是啊，怎么了？”

“我这边有个高中生，在竞赛卷子上写了微重力测量评估。写的思路跟你们当年那套流程差不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高中生？”

“十五岁。贵州黔南的。”

“……你确定她不是你们北大的学生？”

“不是。”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有点意思。”

八月三十日，开学前一天。

金曼去学校报到，顺便到教务处领高三复习资料。教务处的刘老师看到她进来，从桌下搬出一摞书和卷子，厚得像两块砖头，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高三一轮复习的全部资料。五三、天利三十八套、金考卷、历年真题汇编。”刘老师拍了拍最上面那本，扬起一层灰，“学校的意思是，你跟高三一起参加一轮复习，有问题随时找科任老师。”

金曼把那一摞抱起来，下巴压在书顶上稳住。说了声“谢谢刘老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陆哲远。

他手里也抱着一摞复习资料。两人在教务处门口各抱着半人高的书，面对面站着。

“你也提前高考？”金曼问。

“嗯。”

金曼没问为什么。她不需要问。她知道陆哲远为什么也要提前——他不能让她比自己早一年进大学，不能让她先接触到天眼的核心团队和资源。

金曼侧过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高三见。”她说。

“高三见。”陆哲远说。

金曼走出教学楼。九月的阳光兜头罩下来，晒得头顶发烫。操场上有几个提前返校的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砰的。

她抱着一摞书往校门口走，路过公告栏时瞥了一眼。新的学期，公告栏上贴了新的内容——优秀学生表彰通报。她的名字在上面，旁边是天文竞赛全国一等奖的喜报，红底黄字，格外显眼。

她没有停。

回到家，把高三的复习资料分科摞好，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倒计时表。距离2015年高考还有九个月。九个格子，每个月划掉一格。

然后她翻到夹着李正华名片的那一页，在名片旁边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微重力测量的事可能有人注意到了。以后写东西要收着点。”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但该写的时候，照写。”

十月。高三第一次月考，金曼考了全年级第一。第二次月考，还是第一。第三次月考，还是第一。

拉开的差距越来越大。第一次比第二名高二十八分，第二次高三十五分，第三次高四十一分。第二名换了人——不是陆哲远。陆哲远第三次月考掉到第五名，比金曼低了将近六十分。

有人说他状态不好。有人说他被金曼压得心态崩了。

金曼不关心。她只关心自己的分数够不够上清华。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她正在教室做理综模拟卷，班主任周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金曼，你的信。”

金曼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北京大学天文系。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的通知，抬头写着“关于推荐优秀中学生参加北京大学天文系2015年自主招生选拔的通知”。下面是选拔的时间、地点、考核内容，以及一封简短的邀请信。

信末署名：李正华。

教室里的同学凑过来看。孙晓燕最先叫出声：“北大自主招生！金曼你拿到了！”

金曼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说了句“知道了”，继续做卷子。

不是不激动。是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更大的仗在后面。

晚上回家，她把自主招生的通知给爸爸看。爸爸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推开门，点了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金曼站在客厅里，隔着纱门看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爸爸把烟掐了，走进来。

“去吧。路费爸给你攒。”

金曼点头。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学校附近的奶茶店。

这家店开在校门口那条街的尽头，店面不大，灯光昏黄，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便利贴。这个时间段店里没什么人，老板窝在吧台后面玩手机。

陆哲远和林薇薇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桌上搁了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香芋。香芋那杯林薇薇喝了两口。陆哲远面前那杯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

“你最近什么情况？”林薇薇拿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三次月考，一次比一次差。第三次掉到第五了。”

陆哲远没接这个茬。他看着窗外，路灯照在马路上，光晕里飘着细碎的灰尘。

“李正华给她发了自主招生邀请。”他说，语气很平。

“我知道。”

“自主招生。北大天文系。”

林薇薇用吸管戳到底，搅了两圈。“你怕了？”

陆哲远转过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暗，不是恐惧——是一种冷而沉的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

“我不怕。”他说，“但必须拦住她。”

“怎么拦？”

陆哲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奶茶杯里的液体轻轻晃了晃。

“她明年高考，”他说，“还有八个月。八个月里能发生的事很多。”

林薇薇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她知道陆哲远的脑子在想什么——不是具体的某个计划，而是一种已经在运转的思路。这个人从来不说“我觉得”，他只说“该怎么做”。前世他们联手整金曼的时候，每一步都是他算好的。

“自主招生的事，你能做什么？”林薇薇问。

“做不了什么。”陆哲远端起奶茶，没喝，又放下，“自主招生是李正华直接发的，学校推荐名额已经定死了。动不了。”

“那就等她高考？”

“嗯。”

“你确定高考能拦住她？”

陆哲远沉默了片刻。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条细细的湿痕。

“不一定拦得住。”他说，声音很低，“但不能让她太顺。”

林薇薇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堵了一下，她用力一吸，咕噜一声上来。把杯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行。我想想办法。”

陆哲远站起来，拿起那杯没喝过的奶茶，走到吧台旁边，搁在台面上，对老板说“这杯没动过”。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把杯子收回去了。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冷而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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