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天文竞赛

《星落山野曼途情深》秀闻枕书/著, 本章共3763字, 更新于: 2026-04-24 23:46

五月中旬，全国中学生天文奥林匹克竞赛的报名通知贴在了学校公告栏上。

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墨绿色的绒布面上钉着各种通知——卫生检查结果、流动红旗评比、期中考试安排。天文竞赛那张A4纸被挤在角落里，不显眼，但金曼路过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

她停下来，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预赛在六月初，决赛在七月下旬，地点北京。竞赛内容涵盖天体物理、天体力学、天体测量、天文观测和天文常识。

金曼看完，转身去了教务处。

“我要报名。”

教务处的刘老师正往电脑里录成绩，头也没抬：“哪个竞赛？”

“天文。”

刘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对这个跳级上来就拿年级第一的女生印象很深，顿了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名表递过去。

“截止这周五。”

金曼接过报名表，在旁边空桌上填了起来。姓名、班级、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笔速很快。填到“曾获相关奖项”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前世她拿过全国天文竞赛一等奖，但那是2015年的事，这一世她什么都还没拿。她空着那一栏，直接把表交了。

“金曼。”刘老师看了一眼表，“你知道咱们学校有没有人报过这个？”

“不知道。”

“三年没人报了。”刘老师把表放进文件夹，“隔壁实验班上午也有人来拿表。”

金曼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谁？”

“陆哲远。”

金曼走出教务处的时候，正好在走廊里碰到他。

陆哲远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填好的报名表，表上夹着一张两寸照片。两人在走廊中间遇上，距离两步远，同时停了下来。

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嘎吱嘎吱响。

“你也报了？”陆哲远先开口。

“嗯。”

“天文竞赛不是数理化，”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不是光会做题就行。要看星图，要记天体参数，要会推算天球坐标。那些东西——”

“我知道那些东西。”金曼打断他。

陆哲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没再说什么，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金曼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肩膀很稳，没有回头。十七岁的陆哲远比前世她认识的那个研二师兄年轻得多，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或者说自负——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她觉得那是魅力。现在她知道，那是一种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的从容。

她转回头，往教室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通知。“全国中学生天文奥林匹克竞赛”几个字印在抬头，红字加粗。

前世她也参加了这个比赛。那时候她高二，刚对天文产生兴趣，靠着突击一个月的星图拿了省三等奖，连全国决赛都没进。陆哲远那年是全国二等奖，林薇薇拿了优秀奖——后来三个人在清华天文系碰面的时候，林薇薇还拿这事开过玩笑，说“金曼你是最晚入门的那个”。

这一世不会了。

接下来两周，金曼把自己的作息又往前调了半小时。五点起床，洗漱完先背一个小时的天体参数表——恒星光谱型、变星周期、星团距离模数、梅西耶天体坐标。这些东西前世天眼基地的数据分析天天打交道，但高中竞赛要的是另一种记忆方式——天球坐标系、赤经赤纬、周日视运动、不同纬度的可见天区。她把家里那台老式台式机搬到书桌上，下了个电子星图软件，每晚睡前对着屏幕认一个小时的星座。

妈妈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推门一看，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星点，金曼拿手指在屏幕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妈妈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回厨房给她热了杯牛奶搁在桌角。

金曼把牛奶喝了，继续。

预赛在县一中设了考点。黔南地区来参赛的学生把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了，大概两百号人。金曼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陆哲远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林薇薇坐在中间偏后，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翻着参赛手册。

预赛卷子发下来，一百道选择题，九十分钟。范围覆盖天文学基础、天体物理常识、天文观测方法。金曼从第一题开始勾，不快不慢，每道题看一遍就出答案。太阳的绝对星等？4.83。造父变星的周光关系？勒维特定律。银河系中心方向在人马座——坐标赤经17h45m40s，赤纬-29°00'28"。

她写到中间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昨晚熬夜背光谱分类，睡了三小时。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

九十分钟到，收卷。金曼交了卷，背上书包就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讨论答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那道关于白矮星质量上限的题选什么”，另一个说“钱德拉塞卡极限，1.44倍太阳质量”。

金曼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心想，这些都是送分题。

三天后，预赛成绩公布。金曼全省第一，满分150分，她拿了148分，扣的两分是一道关于中国古星官名称的题——她答错了“参宿”对应的现代星座，写了猎户座，正确答案是“参宿对应猎户座没错，但参宿七是β星而不是α星”。她漏看了题目里的星名编号。

陆哲远全省第三，138分。林薇薇全省第九，122分。

三个人都进了全国决赛。

消息传到学校，校长在周一升旗仪式上专门提了一嘴——“我校金曼同学在全国中学生天文竞赛预赛中取得全省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操场上的学生嗡嗡了一阵，有人踮起脚往金曼站的方向看。孙晓燕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小声说“你又要出名了”。

金曼站在队伍里，没什么表情。

陆哲远站在实验班的队伍里，隔着五六排人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预料到的结果。

旁边林薇薇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接话。

七月二十日，北京，全国决赛。

考场设在海淀区一所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全国各省预赛前三名齐聚一堂，两百多人，把教室坐得满满当当。空调开得很足，有人穿着外套还在搓胳膊。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和教室里的安静形成对比。

金曼坐在第二排，桌上摆着准考证、2B铅笔、橡皮、尺子。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低头翻着自己整理的笔记——一本巴掌大的线圈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天体物理公式和常用数据。

陆哲远坐在她后面隔了两排的位置。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金曼的后脑勺上。

林薇薇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低头刷手机，看上去挺轻松。

铃响，卷子发下来。

题目比预赛难了不止一个档次。选择题只有三十道，但每一道都需要推导和计算；大题四道，涉及轨道计算、恒星演化、宇宙学、以及一道综合性的天文选址分析题。

金曼扫了一眼卷子，心里有底了。三十道选择，二十五道是标准范围内的内容，五道拔高题。大题里，前三道她都能做——轨道计算用开普勒定律加能量守恒，恒星演化用赫罗图加质量-光度关系，宇宙学考的是哈勃定律和宇宙膨胀。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读完题干，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题目是这样的：“假设你是一位射电天文学家，需要为我国新一代大口径射电望远镜选择一个合适的台址。请从地理、地质、电磁环境、气候等角度，分析台址选择的关键因素，并简要说明喀斯特洼地的优势。”

配图是一张中国地形图，上面标注了若干个候选地点。

金曼看着这道题，呼吸慢了半拍。

这不是一道普通的竞赛题。

这是FAST。

出题人显然是把FAST的选址逻辑简化后放进来了。前世她在天眼基地工作的时候，听过无数次关于选址的故事——南仁东带着团队从三百多个候选洼地中一个一个筛选，最终选定了贵州平塘大窝凼。那些选址标准她背得出来：喀斯特洼地提供天然球面支撑，减少土方开挖；远离城市和无线电发射源，保证电磁宁静；地下溶洞发育良好，排水通畅；气候条件要求年降雨量适中，风力小——

这些东西，她不是从课本上学来的。

她是在大窝凼的板房里，在深夜的值班间隙，听那些老工程师聊天时一点一点听来的。是她在基地的资料室里翻过的内部档案里看到的。是她在现场亲眼见过的——那个巨大的银色球面镶嵌在群山中，和周围的喀斯特峰林融为一体，好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

金曼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她没有按标准答题模板写。她先写了射电望远镜选址的通用原则——口径需求、波长范围、灵敏度指标、分辨率计算。然后逐条分析喀斯特洼地的地质特征：石灰岩溶蚀形成的封闭洼地，天然形态接近球面，可大幅降低工程难度和造价。接着谈电磁屏蔽——大窝凼周边数十公里无大型工业设施，无线电环境纯净。然后是排水系统——喀斯特地区地下暗河发育，地表水渗透快，不易积水。最后加了一段关于微重力测量和地质稳定性评估的内容，这些是课本上没有的。

她写了整整三页答题纸。

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在她桌边站了五秒钟，看她的答题纸看得忘了走。

交完卷，金曼走出考场。七月的北京热得发白，阳光打在脸上生疼。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陆哲远从她后面走出来。

“最后那道题，”他在她旁边停下，“你写了很多。”

“你写的不多？”

“写了。”他顿了一下，“但没你多。”

金曼没说话。她知道陆哲远也是重生的。他当然也知道FAST选址的那些东西。但他不敢写太多——写太多就会露馅。一个高中生，怎么会知道微重力测量和地下暗河走向？

她也不该知道。

但她写了。

不是不小心——是她不在乎。那道题如果只按课本答，就是一张标准的竞赛答卷。但她不想只交一张答卷。那道题让她想起了大窝凼的黄昏，太阳从喀斯特峰林后面沉下去，整个洼地变成一片暗绿色的海，反射面板上最后一道光像金子一样淌过。那个地方值得被写好。

晚上，组委会安排所有选手住大学宿舍。金曼在公共水房里刷牙的时候，林薇薇从她旁边走过来，拧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看着镜子里的金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