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送药

夜风灌进破败的窗户，吹散了屋内的血腥气。

沈云霜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温热液体，走到窗前。

她弯腰，抓住扎在刺客咽喉处的黑羽箭，用力拔出。

血液顺着箭槽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箭羽是极硬的鸦羽，箭簇带着倒刺，做工精良，绝不是普通江湖杀手能用得起的物件。

她将黑羽箭扔在地上，转身走到水盆边，清洗双手。

天色大亮。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两列披甲玄卫鱼贯而入，迅速散开，封锁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萧寒渊跨过门槛，玄色锦袍上绣着的蟒纹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停在院子中央，视线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又落在窗台下那一滩暗红的血迹上。

旁边，静静地躺着那支黑羽箭。

萧寒渊走过去，弯腰，两指捏起半截黑羽箭。

指腹碾过箭羽，他将箭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玄卫们齐齐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好大的排场，大清早来体察民情？”

沈云霜推开房门，跨出门槛。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衣，衣摆处还沾着几滴干涸的血迹。

萧寒渊随手将断箭掷在地上，转过身。

“本王来检查软禁的情况。看来，沈大小姐昨夜过得很精彩。”

沈云霜走下台阶，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摄政王府的‘保护’，就是让刺客如入无人之境？还是说，这本就是王爷安排的一出好戏？”

萧寒渊往前逼近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云霜站在原地，脊背挺直，没有退让分毫。

萧寒渊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迫她抬起头。

“怎么，怪本王没帮你把苍蝇都拍死？”

两人的距离极近。

淡淡的龙涎香钻进鼻腔，强势地掩盖了院子里的血腥味。

沈云霜右手垂在身侧，袖管里滑出一把短刃，稳稳落入手中。

刀尖抬起，抵住萧寒渊的腰侧。

“王爷的手，最好放尊重点。”

萧寒渊没有躲，反而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腰间的短刃。

刀刃已经划破了外层的锦缎。

他发出一声轻笑。

“胆子倒是不小。”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退后半步。

反手从袖中摸出一个紫檀木锦盒，抛了过去。

沈云霜左手稳稳接住。

“这是治你祖母的药。记住，你的命是本王的。想死，也得经过本王同意。”

萧寒渊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把地上的垃圾清理干净。”

玄卫们立刻上前，拖走地上的尸体，动作麻利地清理血迹。

片刻后，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云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

她拇指挑开锁扣，掀开盒盖。

里面垫着明黄色的绸缎，静静地躺着一支成色极好、根须完整的千年血参。

药炉里的水咕噜噜翻滚着，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

沈云霜拿着蒲扇，控制着火候。

血参被切成薄片，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香。

半个时辰后，她将熬好的药汁滤出，端进里屋。

老夫人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沈云霜坐在床沿，用汤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吹凉，小心翼翼地喂进老夫人嘴里。

一碗药喂完，老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沈云霜替她掖好被角，端着空碗走到外间。

“忠叔。”

忠叔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闩插上，走到桌前。

“小姐，老夫人怎么样了？”

“服了药，好多了。”沈云霜放下药碗，“忠叔，父亲当年留在京城的旧部，还有谁绝对可靠？”

忠叔叹了一口气，拉过一张长凳坐下。

“沈家出事后，朝廷查得严。旧部死的死，散的散。大半都被发配到了边疆，剩下的也隐姓埋名，不敢露面。”

“一个都不剩了？”

“如今还在京城的，且能联系上的，只剩一个。”忠叔压低了嗓音，“外号‘地鼠’。”

“地鼠？”

“是。他当年在军中负责刺探情报，轻功极好，擅长隐匿。后来受了伤，退了下来。如今在西市摆了个摊子，卖些杂货度日。”

沈云霜走到柜子前，翻找出一块干净的白绢，平铺在桌面上。

她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将食指放进口中，用力咬下。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她以指代笔，在白绢上快速勾勒。

鲜红的血液渗入白色的绢布，洇出清晰的线条。

几息之间，一个复杂的图腾跃然其上。

一头仰天长啸的狼。

这是沈家军独有的联络暗号，只有核心部将才能认出。

沈云霜将白绢折叠好，递给忠叔。

“想办法把这个交给他。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忠叔双手接过白绢，郑重地贴身藏好。

“小姐放心，老奴拼了这条命也会送到。”

夜色浓重，乌云遮蔽了月光。

忠叔换上了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推着一辆装满泔水桶的破木车，从沈府后门溜了出去。

木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散发着阵阵酸臭味。

巡夜的官差嫌恶地捂住口鼻，挥手让他快走。

忠叔低着头，连连道谢，推着车混入了西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西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集于此。

忠叔推着车，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老板，来两斤粗盐。”

忠叔粗着嗓子喊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连同那块折叠好的白绢，一起压在柜台上。

中年男人抬起头，视线扫过柜台上的铜板和白绢。

他拿起白绢，手指在底部摸到了一个硬块，那是白绢折叠的厚度。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将白绢扫进袖口，把粗盐包好，递给忠叔。

“拿好。”

忠叔接过粗盐，推着泔水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市。

街角的阴影里。

一名穿着夜行衣的暗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摄政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

暗卫单膝跪在书案前。

“主子，沈家那个老仆今晚去了西市，接触了一个卖杂货的摊贩。”

萧寒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

“卖杂货的？”

“是。属下查过，那人以前在军中待过，外号‘地鼠’。专门负责刺探情报。”

萧寒渊动作停住，将玉扳指扣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传信了吗？”

“传了。是一块白绢。”

萧寒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由她去，别打草惊蛇。”

“主子，沈大小姐这是要重新集结沈家军的旧部，若是不加阻拦，恐生变故。”

萧寒渊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暗卫。

“本王留着她，就是为了看她能翻出多大的浪。”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密报。

“盯紧那个‘地鼠’，看他接下来会联系谁。”

次日清晨。

沈云霜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京城的布防图。

院门被推开。

忠叔快步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他走到沈云霜身边，压低了嗓音。

“小姐，东西送到了。”

沈云霜扔掉手里的树枝，用脚抹平了沙地上的线条。

“他怎么说？”

忠叔从菜篮子里拿出一颗白菜，掰开菜心，里面藏着一张纸条。

沈云霜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今夜子时。”

沈云霜将纸条揉成一团，双手用力一搓，纸条化作碎屑，随风飘散。

“子时。”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小姐，今夜要去见他吗？”忠叔满脸担忧，“摄政王府的人肯定还在外面盯着，太危险了。”

沈云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不见怎么知道他还有没有用处。”

她转身走进屋内。

“去准备一套夜行衣。”

入夜。

沈云霜换上黑色的夜行衣，将长发高高束起，用黑布蒙住下半张脸。

她推开窗户，身形一闪，融入了夜色中。

她避开了正门和后门，从院墙的一处死角翻了出去。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一直隐藏在暗处的两名暗卫立刻跟了上去。

沈云霜在巷子里左拐右绕，速度极快。

她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

摄政王府的暗卫，果然名不虚传。

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转身闪进了一家废弃的破庙里。

两名暗卫紧随其后，落在破庙的屋顶上。

他们掀开一片瓦，朝里面看去。

破庙里空无一人。

“人呢？”

“下去看看。”

两名暗卫从屋顶跃下，落入破庙大殿。

刚落地。

一把短刃贴在了其中一名暗卫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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