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

抬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门轴断裂了一半，整扇门向内倾斜。灰尘簌簌落下，落了她满头满肩。

屋内光线昏暗。几件残破的家具倒在地上。满地都是碎瓷片、撕烂的账册，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缩在墙角。他们手里举着半截断木棍，浑身发抖，互相挤在一起。

“谁！”领头的老人厉声喝问。他双手握着木棍，指着门口，手抖得厉害。

沈云霜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看清了那张脸。

满脸皱纹，左眼眶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当年在战场上替父亲挡刀留下的。

“忠叔。”沈云霜开口。

老人愣住。

他揉了揉眼睛，往前挪了两步，探着头仔细看。

木棍当啷落地，砸在青砖上。

“大……大小姐？”沈忠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直打颤。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沈云霜脚边。

“大小姐！真的是大小姐！”

后面的几个老仆妇也跟着扑过来，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沈云霜弯腰去扶沈忠。

老人的胳膊瘦得只剩骨头，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污。

“忠叔，起来。”沈云霜双手用力，硬生生将老人托了起来。

“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他们说您死在天牢里了……”沈忠老泪纵横，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活着出来了。”沈云霜视线扫过这几个伤痕累累的老仆，“家里其他人呢？”

听到这话，几个老仆妇哭得更惨了。

沈忠咬着牙，指着门外。

“抄家那天，禁军冲进来。二少爷反抗，被他们当场乱棍打死。夫人和几位姨娘被拉去了教坊司。底下的丫鬟小厮，男的流放，女的变卖。”

沈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老奴没用，护不住沈家。只剩下我们几个老骨头，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

沈云霜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祖母呢？”她直接问。

沈忠指着后院的方向。

“老夫人在后堂。抄家那天，那些兵痞子抢东西，老夫人气急攻心吐了血，又被推了一把，病倒了。这几天一直发热，连口药都喝不上，就快……”

沈云霜没有废话，转身大步走向后院。

后堂的门半掩着。

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药渣味、霉味和排泄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破旧的薄被。

沈云霜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榻边。

老夫人双眼紧闭，脸颊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

沈云霜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夫人的手腕上。

皮肤冰凉。

脉象虚浮，时断时续。

这是急怒攻心加上旧疾复发，心脉已经极其微弱。

必须立刻用老山参或者天山雪莲吊住心脉，再配以针灸刺穴。

可现在沈府被封，外面全是玄甲骑兵。她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老夫人的手指动了动。

眼皮吃力地撑开一条缝。

“霜儿……”

沈云霜反手扣住老夫人的手背。

“祖母，我在。”

老夫人反手抓住沈云霜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力道大得出奇，几乎抠进沈云霜的肉里。

“活着……”老夫人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活着……就有希望。别犯傻，别硬碰硬……”

沈云霜看着老夫人浑浊的双眼。

“我记住了。”

老夫人松了一口气，手脱力地垂了下去，再次昏睡过去。

沈云霜站起身。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荒院。

沈家满门忠烈，十万大军埋骨边关，换来的就是抄家灭族，老弱病残在这破宅子里等死。

她抬起右手，三指并拢，指着灰暗的天空。

“沈家列祖列宗在上。我沈云霜今日立誓，必查明真相，手刃仇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字字句句，砸在青砖地上。

入夜。

京城，丞相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丞相刘崇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杯。

杯盖刮过茶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书桌前站着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

“摄政王把她扔回沈府了？”刘崇吹了吹茶末。

“是。派了两队玄甲骑兵守在街口，说是软禁。”黑衣人低头回话。

刘崇冷笑一声。

“萧寒渊想拿她当饵，钓沈家旧部。这盘棋，他算得挺精。”

刘崇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相爷，我们要不要派人盯着沈府？万一真有沈家旧部去联络她……”

“盯什么盯？”刘崇打断他，“摄政王巴不得我们去盯，好把他那张网收紧。”

刘崇站起身，走到书桌后，拿起一支狼毫笔。

“死人，才最让人放心。沈家孤女，留着是个祸害。”

“相爷的意思是？”

“今晚动手。”刘崇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手脚干净点。外面有玄甲骑兵，你们从后巷的死角翻进去。就当是沈家当年的仇家寻仇，乱刀砍死。”

“属下遵命。”黑衣人起身，退入黑暗中。

深夜。沈府。

乌云遮月，整个院子伸手不见五指。

沈云霜坐在老夫人床前的脚踏上。

她没有点灯。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她在黑暗中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外面太安静了。

连虫鸣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云霜耳朵微动。

屋顶的瓦片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

不是夜猫。

是人。而且不止一个。脚步极其轻盈，是练家子。

沈云霜立刻起身。

她动作极轻地将老夫人的被角掖好，转身走到屋子中央。

屋里没有什么称手的兵器。

她走到一张破损的八仙桌前，双手抓住一条断裂的桌腿。

用力一撅。

“咔嚓”一声闷响，带着尖锐木刺的桌腿被她卸了下来。

她走到窗前，捡起地上几块摔碎的瓷片，均匀地撒在窗台下的地面上。

接着，她从破败的床帐上扯下一截细线，一头拴在窗棂上，另一头系在旁边的椅腿上，悬空拉直，刚好在脚踝的高度。

布置完这一切，她退到门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窗外的黑影贴在窗纸上。

一截雪亮的刀尖刺破窗纸，轻轻挑开窗栓。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屋内。

领头的黑衣人刚落地。

脚踝绊到了那根细线。

身体失去平衡，往前一扑。

“咔嚓。”

他的手掌按在地上，正好扎进碎瓷片里。

就在这一瞬间。

门后的阴影里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机。

沈云霜脚下发力，整个人冲了出去。

手里的桌腿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领头黑衣人的后颈。

“砰！”

颈骨碎裂的闷响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领头黑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

另外两名刺客大惊失色，立刻挥刀砍来。

沈云霜不退反进。

她矮身躲过横劈过来的一刀，左手精准地扣住那名刺客的手腕。

用力一折。

刺客吃痛，钢刀脱手。

沈云霜右手接住掉落的钢刀，顺势向前一送。

刀刃毫无阻碍地捅进那人的腹部。

拔刀，鲜血喷涌。

最后一名刺客见状，立刻转身朝窗外跃去。

沈云霜手腕一抖，手里的钢刀脱手而出。

钢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扎进逃跑刺客的大腿。

“啊！”刺客惨叫一声，从窗台上摔回屋内。

沈云霜走过去。

她一脚踩在刺客的胸口上，弯腰拔出扎在他腿上的钢刀。

刀尖一转，抵在刺客的咽喉处。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珠。

“说。”沈云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派你来的？”

刺客痛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关。

沈云霜脚下用力，踩断了他的一根肋骨。

“我没耐心。不说，我现在就剐了你。”

刺客痛呼出声，终于扛不住了。

“是……是……”

他张开嘴，刚吐出一个字。

“咻——”

极其尖锐的破空声从院墙外传来。

沈云霜察觉到危险，猛地偏头。

一支黑羽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阵劲风。

“噗嗤！”

利箭精准地扎进脚下刺客的咽喉。

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刺客双眼圆瞪，嘴里涌出大量鲜血，脑袋一歪，彻底断了气。

温热的血溅在沈云霜的脸颊上。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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