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救我

“救我”两个字，在加油机上待了快两个月。风吹日晒，划痕变浅了，但还在。我每次去锦程加油站，都会蹲下来看一眼。那两个字像一双眼睛，盯着我，等我行动。

赵凯说，也许只是恶作剧。我说，不是。恶作剧不会刻得那么深，一笔一划都用了全力。刻字的人手在抖，但心很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

方卫国从北京调了技术专家，用3D扫描把划痕的深度、角度、力度全部数据化。专家分析后得出结论：刻字的人身高在一米七左右，右手，惯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钥匙，从下往上刻。刻的时候身体半蹲，左膝着地。他受过伤，左膝不太好。

“林峰，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张伟。他左膝受过伤，半月板撕裂，做过手术。他身高一米七，右手。他去锦程加油站加过油，监控拍到了他的车。他承认那天是他加的油，但否认刻字。

“方组长，张伟找到了吗？”

“没有。他跑了。”

“他老婆呢？”

“也跑了。房子空了，工作辞了，孩子转学了。一家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伟跑了，但他刻的字还在。他不承认，但证据指向他。他不是罪犯，他是证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人威胁，不敢说，只能跑。但他跑之前，在加油机上留了线索——“救我”。他不是在救自己，是在救另一个人。

方卫国查了张伟的社会关系，发现他有个弟弟，叫张强，在滨州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张强没跑，还在上班。方卫国找到了他，问他哥哥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哥哥没联系他。方卫国给他看了加油机上“救我”的照片，他沉默了很久。

“我哥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在锦程加油站看到一个人，蹲在加油机旁边，戴着手套，正在往里面塞东西。那个人发现他看到，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我哥记住了那张脸。”

“你没告诉警察？”

“我哥不让说。他说说了会死。”

方卫国把张强带回局里，让他描述那张脸。他说四十多岁，瘦高个，右眼下面有一颗痣。王建国。王建国已经死了，不是他。是***，王建国的双胞胎弟弟。张强看到的不是王建国，是***。王建国死了，***还在。

“方组长，***还在滨州。”

“你怎么知道？”

“他还在装窃听器。手套从黑换到白，从白换到红。他还在。”

全城布控，找***。赵凯带队，分组行动。我在办公室等消息。等了三天，没消息。第四天，消息来了。不是赵凯，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林峰，你想见***吗？”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想见他，就来城东废弃砖厂。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城东废弃砖厂，王强死的地方。那个地方像一块伤疤，每次听到都疼。我拿起外套，出了门。赵凯在走廊里看到我，问我去哪儿。我说出去一趟，他看着我，没问。

城东，废弃砖厂。还是那个样子，荒草，断墙，破砖。风穿过墙体，呜呜响。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等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瘦高个，右眼下面一颗痣。***。

“林峰，你来了。”

“来了。”

“你不怕我杀你？”

“怕。但你杀了我，你就跑不掉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哥也这么说。但他还是死了。”

“你哥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是他背后的人杀的。他知道太多，所以死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但不能说。说了，我也会死。”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给你一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里面是我哥这些年存的证据。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把证据都存进去了。你拿去看。”

我接过U盘，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我不想再干了。我想回家。”

***走了。他走出砖厂，上了路边一辆车，走了。我没追，追也追不上。他给我U盘，是想赎罪。他帮人装了那么多窃听器，害了那么多人。他想赎罪，但罪赎不完。

回到办公室，我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几十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以日期命名。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我打开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人，蹲在加油机旁边，戴着黑手套。他脸上没戴面具，看得清清楚楚。周建明。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收紧。周建明亲自装过窃听器，不是王建国，不是***，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的脸拍了下来，留着证据。他知道自己会出事，所以留了后手。

我继续往下翻。第二个文件夹，是李维民。第三个，是吴建国。第四个，是孙建国。第五个，是赵明远。第六个，是刘志远。第七个，是陈卫国。第八个，是陈国平。所有的人都在这U盘里，所有的人都装过窃听器。他们不是只收钱，他们是亲自犯罪。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有所有人装窃听器的证据。包括照片、视频、录音。”

方卫国沉默了很久。“证据确凿？”

“确凿。”

“那可以抓人了。”

“但***呢？”

“他跑了。追不上了。”

方卫国申请了逮捕令。周建明、李维民、吴建国、孙建国、赵明远、刘志远、陈卫国、陈国平，所有的人。他们已经在监狱里了，但还要再审。他们不是只收钱，是亲自犯罪。罪名更重了，刑期更长了。

方卫国去了监狱，把证据给他们看。周建明看着自己装窃听器的照片，低下了头。

“我认罪。”

李维民也认了。吴建国也认了。所有的人都认了。

法院重审，加刑。周建明从无期改判死缓，李维民从死缓改判死刑，吴建国从死缓改判死刑。其他的人也加了刑。没有人上诉。

***给了U盘，但没有出庭作证。他消失了，也许在某个小镇，也许在某个国家。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赎罪了。

锦程加油站的窃听器，还在装。不是***，是另一个人。手套从红变成了蓝，颜色还在变。

赵凯说，也许永远抓不到那个人。我说，抓不到也要抓。

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林峰，***找到了。”

“在哪儿？”

“老家。他回去看他妈了。”

“抓他？”

“抓。”

方卫国带人去了***的老家，一个小村子，几排瓦房，村口有棵老槐树。***坐在树下，跟他妈聊天。他看到警察，没跑。

“我知道你们会来。”

“那你怎么不跑？”

“跑累了。”

***被带走了。他交代了所有的事。谁让他装的窃听器，谁给他的钱，谁在背后指使。他说的那些名字，有的我们认识，有的不认识。方卫国按着他说的名字，一个一个抓。抓了几个月，终于抓完了。

锦程加油站的窃听器，不再装了。灯箱还在晃，加油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那些窃听器，像一根刺，扎在那个地方，拔不出来。

案子结了，但生活还在继续。我坐在档案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赵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林队，新案子。”

“什么案子？”

“锦程加油站，又发现了窃听器。”

我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一只戴着紫手套的手。

（第三十六章完）

> ***给了U盘，所有人加了刑。但锦程加油站的窃听器还在装，手套从红变成了紫。

> 那个人还在，还在害人。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他还会换颜色。

> 案子结了，但生活还在继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双手套是什么颜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