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旧卷宗里的眼睛

陈建国被判死缓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省城的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下着雨，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嗒，像有人在敲门。我看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死缓，不是死刑。他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女儿在法庭上哭得瘫在地上，她等了二十年，等来一个死缓。公平吗？不公平。但这是法律。

我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那个旧U盘。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张磊、陈阳、林晓、王强、周建明、吴建国、赵明远、刘志远、孙建国、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所有人的罪证都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像一座沉重的墓碑，压在我手心里。我把U盘装进口袋，锁好抽屉，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方卫国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林峰，陈建国的案子结了。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继续清理积案。”

“那些陈年老案，很多都过了追诉期，查了也白查。”

“查了不一定白查。也许能查到新的线索。”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这个人，太犟。”

积案卷宗堆了一柜子，都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年前的案子。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有的破了但抓不到人，有的抓到了但证据不足放了。我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看那些死者的照片，看那些家属的眼泪，看那些警察的笔记。有些卷宗发霉了，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但我没停。

那天下午，我翻到一个案子。十五年前，滨州一起失踪案。失踪者叫刘建国，三十五岁，锦程加油站的员工。他是在值夜班的时候失踪的，第二天早上同事发现加油站的灯还亮着，但人不见了。车里没开走，衣服没带走，手机也没带走。人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

案子查了三个月，没找到线索。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卷宗里有一份目击者的证词，说那天晚上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加油站门口，车牌号没看清，但记得后几位是“988”。988。又是988。李维民的车牌号是988，李维国的是988，陈建国的是988。988像一把刀，扎在我的脑子里。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你能帮我查一下十五年前锦程加油站员工刘建国失踪案的卷宗吗？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指纹。”

“那个案子过了追诉期，查不了了。”

“查不了也要查。为了那个失踪的人。”

方卫国叹了口气。“林峰，你又来了。”

方卫国帮我调了卷宗。十五年前的案子，卷宗发黄了，纸边都脆了。我戴上手套，一页一页地翻。现场勘查记录、失踪者家属的证词、同事的证词、物证清单。物证清单里有一个烟头，是加油站的监控拍到的，那个烟头被人踩扁了，上面有唾液。当年提取了DNA，但数据库里没有比对成功。

“方组长，那个烟头还在吗？”

“在。证物室。”

“能再查一下DNA吗？”

“能。但数据库里没有，查了也白查。”

“现在有了。李维民、李维国、陈建国的DNA都在数据库里。”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怀疑是他們中的一个？”

“也许。988的车牌号，出现在两个案子里，不是巧合。”

方卫国申请了对那个烟头重新做DNA鉴定。技术组的人从证物室找出那个烟头，十五年了，烟头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唾液还在。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提取，放在显微镜下比对。

我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方卫国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抖。

“林峰，比对结果出来了。”

“谁的？”

“李维国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确定？”

“确定。比对了三次，都是他的。”

李维国。那个在滨江湿地公园推陈阳下湖的人，那个被判了三年的人。他还杀过人。锦程加油站失踪的员工刘建国，是他杀的。

“方组长，李维国在哪儿？”

“在监狱。服刑。”

“能加刑吗？”

“能。只要有证据。”

方卫国申请了对李维国的重新审讯。他被从监狱带到省城看守所，关在一间审讯室里。我和方卫国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铁桌子。他穿着号服，头发白了，背驼了，比上次见他又老了许多。他看到我，没惊讶。

“林峰，你又来了。”

“来了。”

“什么事？”

“刘建国。锦程加油站失踪的那个员工。你还记得吗？”

李维国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不认识。”

“不认识？那为什么你的DNA会出现在他失踪那天的烟头上？”

李维国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桌上的手。

“我……我不记得了。”

“你记不记得，你都要说。因为证据在。”

李维国沉默了很久。我听到他在喘气，很重，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

“林峰，我说了，能减刑吗？”

“能。只要你是自首。”

“我不是自首。是你查到的。”

“那你就是认罪。认罪也能减。”

李维国看着我，眼眶红了。

“刘建国，是我杀的。”

李维国说，十五年前，他还在滨州做建材生意。刘建国是锦程加油站的员工，无意中看到了他和沈万年在加油站后面的车里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一批窃取车主信息的设备。刘建国想报警，李维国怕了。他找到刘建国，说要给他一笔钱，让他别报警。刘建国不要钱，说要去举报。李维国就约他到加油站后面的仓库里，用铁管打死了他。然后把他埋在了加油站后面的荒地里。

“埋在哪里？”

“加油站后面，那棵老槐树下面。”

方卫国立刻派人去挖。挖了三个小时，挖到了一具白骨。法医鉴定，是刘建国的。他的头骨上有裂痕，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

方卫国站在坑边，看着那具白骨，沉默了很久。

“李维国，你杀了他，还把他埋在加油站后面？”

“我……我当时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慌了？你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慌？”

李维国低下头，没说话。

李维国被判了死刑。不是死缓，是死刑。法官说，他故意杀人，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影响恶劣，没有从轻情节。李维国听到判决的时候，腿软了，被法警架着拖出了法庭。他的老婆在旁听席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儿子低着头，不说话。

方卫国站在法院门口，点了一支烟。

“林峰，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该。”

“为什么？”

“因为刘建国死得太冤了。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他威胁到了沈万年的利益，所以被杀了。”

方卫国弹了弹烟灰。“这个案子，终于真的结了。”

“结了。但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谁？”

“那个在暗处寄匿名信的人。”

李维国被判死刑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李维国该死。但杀他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人，你还不知道。”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还有一个人。是谁？是陈建国？是李维民？还是另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关机。发短信，不回。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但他想让我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个人是谁？他藏在哪儿？他还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等着我去找他。

（第三十五章完）

> 李维国杀了刘建国，被判了死刑。但匿名信说，还有一个人没抓到。是谁？是陈建国？还是别的什么人？

> 那个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等着我去找他。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匿名信会告诉我他是谁。

> 有些人你以为你抓住了，其实你只是抓住了冰山一角。水下的冰山，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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