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埋藏的秘密

李维国被判死刑的第二天，我去了锦程加油站。

加油站早就换了老板，招牌也换了，不叫锦程了，叫“新程”。灯箱还在，晃着昏黄的光，和一年多前一模一样。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地方。张磊跳下来的那栋楼，王强站过的便利店门口，那台被拆过又重新装上的加油机——所有的罪恶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下了车，绕过加油站，走到后面的荒地。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很大，枝丫光秃秃的。树下有一个坑，已经被填平了，是新土。刘建国的白骨就是从这下面挖出来的。我站在坑边，点了一支烟。风很大，吹得烟头忽明忽暗。十五年了，他在这下面躺了十五年。没人知道，没人找他，没人记得他。直到李维国被抓，直到烟头上的DNA比对成功，他才被人从地下挖出来。他的家人等了十五年，等来一具白骨。

赵凯打来电话。“林队，你在哪儿？”

“锦程加油站。”

“你去那儿干嘛？”

“看看刘建国被挖出来的地方。”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林队，你别想了。案子已经结了。”

“结了。但心里过不去。”

“你太犟。”

回到省城，我继续清理积案。那些陈年老案，一本一本地翻。卷宗发黄了，纸边都脆了，有的粘在一起，要小心翼翼地揭开。看那些死者的照片，看那些家属的眼泪，看那些警察的笔记。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那天下午，我翻到一个案子，手指停住了。不是因为它有多离奇，是因为卷宗封面上的名字——刘建国。不是锦程加油站失踪的那个刘建国，是另一个。十五年前，滨州一起交通事故，死者叫刘建国，三十五岁，货车司机。卷宗里说，他开车经过城郊一个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上，当场死亡。卡车司机逃逸，没抓到。

我把卷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目击者证词、物证清单。物证清单里有一个车灯碎片，是从肇事卡车上掉下来的。当年提取了上面的油漆，但没有比对成功。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你能帮我查一下十五年前滨州一起交通事故的卷宗吗？死者叫刘建国，货车司机。”

“怎么又查刘建国？不是查过了吗？”

“不是锦程加油站那个。是另一个。”

“同名同姓？”

“对。但我觉得不是巧合。”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又发现了什么？”

“那起交通事故的肇事卡车，车牌号后几位是988。”

方卫国帮我调了卷宗。十五年前的案子，卷宗发黄了。我戴上手套，一页一页地翻。现场照片里，那辆卡车的车头撞烂了，但车灯碎片还在。技术员把碎片上的油漆拿去化验，比对结果没有找到匹配的车辆。

“方组长，那个车灯碎片还在吗？”

“在。证物室。”

“能再查一下油漆吗？”

“能。但现在数据库里有很多车的油漆样本，也许能找到匹配的。”

“不是查油漆。是查指纹。那个碎片上可能有肇事司机的指纹。”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这个人，太细了。”

方卫国申请了对那个车灯碎片重新做痕迹鉴定。技术组的人从证物室找出碎片，十五年了，上面的油漆已经干裂了，但指纹还在。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提取，放在显微镜下比对。

我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方卫国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抖。

“林峰，比对结果出来了。”

“谁的？”

“李维民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确定？”

“确定。比对了三次，都是他的。”

李维民。那个在监狱里被打断肋骨的人，那个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人。他开卡车撞死了人，跑了。那个人也叫刘建国，和锦程加油站失踪的那个人同名同姓。不是巧合，是李维民故意撞的。他怕刘建国举报他，所以杀了他。

“方组长，李维民在监狱里，能加刑吗？”

“能。只要有证据。”

方卫国申请了对李维民的重新审讯。他被从监狱带到省城看守所，关在一间审讯室里。我和方卫国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铁桌子。他穿着号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袋大得像两块淤青。他看到我，没惊讶。

“林峰，你又来了。”

“来了。”

“什么事？”

“刘建国。十五年前，滨州一起交通事故，死者叫刘建国。你还记得吗？”

李维民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不认识。”

“不认识？那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肇事卡车的车灯碎片上？”

李维民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桌上的手。

“我……我不记得了。”

“你记不记得，你都要说。因为证据在。”

李维民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林峰，我说了，能减刑吗？”

“能。只要你是自首。”

“我不是自首。是你查到的。”

“那你就是认罪。认罪也能减。”

李维民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李维民说，十五年前，他还在部委工作。刘建国是锦程加油站的员工，无意中看到了他和沈万年在加油站后面的仓库里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一批窃取车主信息的设备。刘建国想报警，李维民怕了。他找到刘建国，说要给他一笔钱，让他别报警。刘建国不要钱，说要去举报。李维民就开着卡车，在城郊一个路口，故意撞死了他。

“你为什么要开车撞他？不能用别的方式？”

“因为开车撞，看起来像事故。没人会怀疑。”

“你撞了他，跑了。你怕不怕？”

“怕。怕了很多年。”

“你现在还怕吗？”

“现在不怕了。因为我老了，跑不动了。”

方卫国站在审讯室外面，点了一支烟。

“林峰，你觉得他说的真的假的？”

“真的。因为证据在。”

“他会被加刑吗？”

“会。他杀了人，而且是故意杀人。”

方卫国弹了弹烟灰。“这个案子，真的越查越深。”

“深也要查。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李维民被加判了无期。不是死刑，是无期。他老了，也许死在监狱里，也许死在外面。但他出不来了。那个货车司机刘建国的家人，等了十五年，等来一个无期。公平吗？不公平。但这是法律。

我去找了那个刘建国的女儿。她在滨州一家工厂上班，四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她看到我，没认出我来。我说我是警察，来查她父亲的案子。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十五年了我还以为你们忘了。”

“没忘。只是证据一直没找到。”

“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肇事司机抓到了。他判了无期。”

她哭着说：“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回到省城，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圆形的，像一只眼睛。它在看着我，好像在问我：你还能查下去吗？我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它还在，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刘建国，两个刘建国。同名同姓，都死在李维民兄弟手里。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方卫国打电话来。“林峰，你查到的那两个刘建国，一个是锦程加油站的员工，一个是货车司机。他们同名同姓，都死在李维民兄弟手里。你觉得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是李维民故意的。他怕别人查到那个刘建国，所以杀了另一个刘建国，混淆视听。”

“他为什么要杀货车司机？”

“因为货车司机也姓刘，也叫建国。他以为杀了这个，别人就会以为那个也死了。”

“他疯了？”

“他疯了。为了保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维民被加判无期的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两个刘建国都死了。但还有第三个刘建国。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三个刘建国。是谁？是李维民自己？还是另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关机。发短信，不回。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但他想让我知道，还有一个人没抓到。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三十四章完）

> 两个刘建国都死了，但匿名信说还有第三个。是谁？是李维民自己？还是另一个？

> 那个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等着我去找他。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但匿名信会告诉我他是谁。

> 有些人你以为你抓住了，其实你只是抓住了冰山一角。水下的冰山，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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