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在瑞士被关了一个月。那边的监狱比国内的干净,但铁窗是一样的。方卫国每天打电话问进度,国际刑警说快了,在走程序。瑞士那边说要核实证据,要开听证会,要保证引渡后不会判死刑。陈建国的律师很厉害,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抠,拖了又拖。
赵凯每次打电话都问:“林队,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说了几十遍,他还没回来。
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省城宿舍的天花板没有水渍,但我总觉得有一块蝴蝶形状的霉斑,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它飞不起来,被困在水泥里。就像陈建国,被困在瑞士,被困在那些法律条款里,但他迟早要回来。
方卫国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疲惫。“林峰,听证会开了三次,律师每次都提出新的异议。瑞士那边开始不耐烦了。”
“他们想放人?”
“不是放人,是拖。拖到陈建国年纪大了,身体垮了,再引渡回来,判个几年,保外就医,等于没判。”
“不能让他拖。”
“我知道。但我们说了不算。”
陈建国被关在瑞士的第二个月,事情有了转机。
不是好消息。方卫国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沉。
“林峰,陈建国在监狱里自杀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死了?”
“没有。被救过来了。他割腕,用碎玻璃。狱警发现得早,送到医院抢救,活过来了。”
“他为什么要自杀?”
“他说他不想回国。回国就是死,不如死在瑞士。”
“他怕了?”
“他怕了。”
陈建国没死成。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又被送回监狱。瑞士那边加强了监管,没收了所有可能自伤的物品。他坐在牢房里,看着天花板,等着被引渡的那一天。
方卫国说,国际刑警加快了程序。陈建国的自杀让瑞士方面意识到,这个人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可能会死在监狱里,到时候引渡就成了一场空。
听证会开第四次的时候,瑞士法官问陈建国:“你愿意回国接受审判吗?”陈建国沉默了很久,说:“不愿意。”法官又问:“你怕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旁听席。那里坐着方卫国派去的人,没有我。他说:“我怕那个人。”法官问:“哪个人?”他不说了。
那个人是谁?是他的上线,还是他的下线?还是另一个——比所有人都高的人?
陈建国被引渡回来的那天,北京在下雨。
我和方卫国在首都机场等着。国际刑警的飞机降落在专机坪,一辆黑色面包车开到舷梯下面。陈建国被带下来,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走路的时候腿在抖。
他看到我,停了一下。
“林峰,你来了。”
“来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法律赢了。”
他没说话,被押上了面包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方卫国站在我旁边,点了一支烟。
“林峰,你觉得他会判多久?”
“无期。或者死缓。”
“他年纪大了,判了也出不来了。”
“出不来也要判。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陈建国被关进了省城看守所。不是监狱,是看守所。等判决。他的律师很厉害,一个条款一个条款地抠,拖了又拖。方卫国说,审判可能要等半年。
等半年,我等得起。但那些死了的人等不及。他们在坟墓里,等着正义。
我开始清理积案。那些陈年老案,有的已经过了追诉期,有的嫌疑人已经死了,有的卷宗都发霉了。我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看那些死者的照片,看那些家属的眼泪,看那些警察的笔记。有些案子,破了。有些案子,没破。有些案子,破了一半。
那天下午,我翻到一个案子。二十年前,滨州一起抢劫杀人案,死者是个出租车司机,被乘客用刀捅死的。案子没破,嫌疑人没抓到。卷宗里有一份目击者的证词,说看到嫌疑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记不全,只记得后几位是“988”。988。李维民的车牌号是988,李维国的也是988,陈建国的也是988。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卫国的号码。“方组长,你能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那个出租车司机案子的卷宗吗?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指纹。”
“那个案子过了追诉期,查不了了。”
“查不了也要查。为了那个死去的出租车司机。”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这个人,太犟。”
方卫国帮我调了卷宗。二十年前的案子,卷宗发黄了,纸边都脆了。我戴上手套,一页一页地翻。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目击者证词、物证清单。物证清单里有一把刀,是凶器,上面提取到了指纹。但那个指纹没有比对成功,数据库里没有。
“方组长,那把刀还在吗?”
“在。证物室。”
“能再查一下指纹吗?”
“能。但数据库里没有,查了也白查。”
“现在有了。陈建国、李维民、李维国的指纹,都在数据库里。”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林峰,你怀疑是他们中的一个?”
“也许。”
“但他们三兄弟的指纹,不一定和刀上的匹配。”
“比对了才知道。”
方卫国申请了对那把刀重新做指纹鉴定。技术组的人从证物室找出那把刀,刀身已经生锈了,但刀刃上的指纹还在。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提取,放在显微镜下比对。
我等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方卫国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在抖。
“林峰,比对结果出来了。”
“谁的?”
“陈建国的。刀上的指纹,是陈建国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确定?”
“确定。比对了三次,都是他的。”
陈建国涉嫌抢劫杀人。二十年前,他还在基层工作,还不是副部级。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988,经过滨州,看到一个出租车司机,起了歹念,用刀捅死了他。他以为没人看到,但有一个老人看到了,记下了车牌号后几位。他以为那个老人不敢作证,他以为案子会石沉大海。但卷宗还在,刀还在,指纹还在。
方卫国说,陈建国的案子要重新审理。不是受贿,是杀人。不是副部级,是杀人犯。不是引渡回来,是抓回来。他跑不掉了。
“方组长,他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省城中级人民法院。”
“我能去旁听吗?”
“能。你是证人。”
开庭那天,省城下着雨。法院门口围了很多记者,闪光灯啪啪地闪。我穿着便装,从侧门进去,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
陈建国被带上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他更瘦了。他穿着号服,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看到了我,停了一下。
“林峰,你来了。”
“来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认命。
“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法律赢了。”
他没说话,被带到了被告席上。
法官宣读了起诉书: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故意杀人罪。三罪并罚,建议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陈建国的律师做了辩护。他说陈建国年事已高,有自首情节,有立功表现,希望从轻处罚。检察官说,陈建国受贿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杀人手段特别残忍,社会影响特别恶劣,建议判处死刑。
法官问陈建国:“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陈建国站起来,看着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只想对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家属说一声对不起。”
旁听席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是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女儿。她站起来,哭着喊:“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你还我爸爸!”
法警把她按住了。陈建国低下头,肩膀在抖。
法官敲了法槌:“休庭,择日宣判。”
陈建国被判了死缓。不是死刑,是死缓。他老了,也许死在监狱里,也许死在外面。但他出不来了。那个出租车司机的女儿听到判决,哭得瘫在地上。我扶她起来,她抓着我的手。
“林警官,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建国的案子结了。锦程加油站的案子也结了。所有涉案人员,都付出了代价。张磊、陈阳、林晓、王强,他们的死,终于有了交代。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人,是少了答案。那个匿名举报的人——他到底是谁?老刘说不是他,方卫国说他不知道,赵凯说他没写。所有人都不是,那个人到底是谁?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一直在找我?我就在你身边。你猜猜我是谁。”
字迹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就在我身边。是谁?赵凯?老刘?方卫国?还是——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同事?每一个都像,又都不像。他帮了我那么多次,从不露面,不求回报。他到底是谁?
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关机。发短信,不回。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
我把纸条装进口袋,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第三十二章完)
> 他就在我身边。他帮了我那么多次,从不露面,不求回报。他到底是谁?
> 匿名信又来了,这次让我猜。我猜不到,也不想猜。因为我知道,他还会在下一个案子里帮我。
> 有些人在暗处帮你,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他们看不惯坏人。他们不露面,不求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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