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水管破局，囚笼暗路

纸条烧成的灰烬还在石桌上飘着，后院的灯就亮了整整一夜。

我们五个人围在案板前，租界公寓的平面图被铺得平平整整，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护卫点位、巡逻路线、逃生暗道，每一个标记，都是我们拿命摸出来的底细。

周明海住的福煦路公寓，我们前前后后闯了三次，可这一次，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是修机子的匠人，光明正大进门；这一次，是要从山本的囚笼里，捞走已经被定性为内鬼的周明海，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天快亮的时候，小豆子揣着炭笔小本，第一个冲回了修理铺，小脸冻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喘着气把摸来的底细，一字一句说得明明白白：

“刘哥，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周明海被软禁在二楼书房，门口二十四小时四个特高课的护卫，寸步不离，连张妈送水送饭，都要被搜身，只能把饭放在门口，护卫送进去。

公寓外围，吴老四的人分三班守着，前后门各四个，巷口还有暗桩，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盯三遍。租界巡捕每半小时巡逻一次，跟吴老四的人对暗号，半点空子都钻不了。

山本下了死命令，三天后早上六点，用囚车把周明海押去码头，走水路送南京，全程重兵押送，连路线都封死了。”

说完，他把画满标记的平面图铺在桌上，上面的护卫点位，比之前密了三倍不止，整个公寓就是个铁桶，连下水井都加了铁栅栏，根本没地方钻。

周老棍看着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闷声说：“硬闯肯定不行，就算我们五个人全拼上，也冲不进二楼书房，更别说把周明海带出来。就算侥幸冲进去，也会被围在公寓里，插翅难飞。”

“能不能夜里翻墙进去？”王憨子攥着拳头，“我力气大，能把院墙扒开个口子，悄悄摸进去，把人带出来。”

“不行。”阿秀摇了摇头，指着图纸上的院墙位置，“公寓院墙上面全是电网，还有红外报警器，一碰就会响，护卫三十秒就能冲过去，根本没机会翻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盯着图纸，指尖顺着公寓的水管线路，一点点划过，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我们是螺丝刀小队，从来不是靠打打杀杀闯天下的，我们靠的是手巧，靠的是别人看不见的缝隙，靠的是市井里最不起眼的营生。

他们能锁死大门，锁死窗户，锁死院墙，可总不能锁死公寓里的水管、电线。

我指尖猛地停在厨房的主水管位置，抬眼看向四人，语气定得很死：“有路子了。走水管。”

几人瞬间围了过来，我指着图纸，把计划拆解得明明白白，每一步都留足了后手，半分险都不肯冒：

“这栋公寓的主水管是二十年前的老铸铁管，早就老化漏水了，之前阿秀跟张妈聊过，厨房的主水管漏了快半个月，墙皮都泡烂了。物业的人知道里面被日方封了，不敢进去修，张妈正急得上火，怕漏水泡坏了老太太的东西。”

这就是我们光明正大进场的理由。

修水管的匠人，天经地义进公寓，工具包全是管钳、扳手、接头、生料带，就算被搜身，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没人会防着几个修水管的工人。

分工瞬间敲定：

“阿秀，你今天就去南市找张妈，跟她说我们有个同乡是修水管的老师傅，手艺好，收费便宜，敢进公寓修水管，让她跟公寓的护卫打申请，就说水管再不修，整个厨房都要泡塌了，日方也不会拦着。

小豆子，你继续盯着公寓的布防，摸清楚护卫的换班时间、巡捕的巡逻间隙，还有吴老四的人什么时候换班，越细越好。

周老棍，你提前备好黄包车，在公寓后巷的河道边等着，查好苏州河的船班，救到人之后，直接走水路撤，陆路全是岗哨，水路是唯一的活路。

王憨子，你跟我一起进场修水管，你力气大，能拆能装，提前备好新的水管接头、细铁丝、石灰包，还有能快速溶解铁栅栏的镪水，藏在水管接头里，就算被搜身也发现不了。”

几人纷纷点头，没有半分犹豫。从弄堂里揪内鬼到鸿运酒楼拿布防图，我们闯了无数次死局，早就信得过彼此，也信得过这市井里磨出来的活命本事。

当天下午，阿秀就从南市回来了，带回来好消息：张妈已经跟公寓的护卫打了申请，日方的人也查了水管漏水的情况，确实已经漏到了楼下，再不修就要出问题，同意我们明天上午进去修水管，全程有护卫盯着，修完就走，不许乱逛。

进场的口子，打通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和王憨子就换上了油腻的工装，背上沉甸甸的工具包，里面全是修水管的家什，看着就是两个常年跟水管油污打交道的老师傅。阿秀提前跟张妈约好了时间，我们到公寓门口的时候，张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门口的护卫把我们浑身上下搜了三遍，工具包翻了个底朝天，管钳、扳手、水管接头、生料带，全是正经修水管的东西，没半点可疑，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放我们进去了，还派了两个护卫跟在我们身后，寸步不离地盯着。

进了厨房，果然如我们所料，主水管锈迹斑斑，接口处一直在漏水，墙皮泡得发涨，一捏就碎。我放下工具包，装作检查水管的样子，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眼睛的余光却把整个公寓的布防扫了个遍。

一楼客厅四个护卫，楼梯口两个，二楼走廊每隔三米就站着一个护卫，书房门口四个特高课的人，手一直按在枪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整个公寓密不透风，别说救人，连靠近书房三米之内都难。

跟在身后的护卫一直盯着我们，我不敢多说话，只能借着修水管的功夫，跟王憨子用手势交流，把护卫的换班时间、巡逻间隙，一一比划给他。

修到一半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吴老四带着两个手下，从楼上走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厨房，目光落在我身上，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厉声问护卫：“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护卫连忙陪着笑：“吴队长，是张妈找来修水管的师傅，水管漏得厉害，再不修就要塌了，已经报备过了。”

吴老四的目光死死盯着我，我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手一抖，管钳直接掉在了地上，溅了一身水，满脸惶恐，结结巴巴地说：“队……队长，我们就是修水管的，修完就走，绝不多待！”

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窝囊样子，跟之前无数次被他撞见的模样，分毫不差。

吴老四盯着我看了半天，认出了我是弄堂里那个修理匠，脸上露出一抹鄙夷，骂了一句“晦气，走到哪都能碰见你这个乡巴佬”，没再多问，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水管修到傍晚，我们把漏点补好，又给整个主水管换了新的接头，开关顺滑，半点不漏水。张妈喜出望外，非要给我们结工钱，我们推辞了几句，只收了成本钱，就被护卫“送”出了公寓。

回到修理铺，天已经黑了。

我把公寓里的布防、护卫的换班时间，一一画在图纸上，最终把救人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夜里十二点。

“明天夜里，护卫换班，巡捕巡逻间隙，是唯一的空子。”我指着图纸，“我和王憨子借着水管没修好的由头，再次进场，从厨房的主水管钻进去，顺着管道上二楼书房，救周明海，拿布局图。周老棍在河道边备好船，小豆子在外围放风，一旦出事，就用烟火制造混乱，阿秀你在接应点等着，提前打通好下水井的栅栏。”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退缩。

夜色渐深，修理铺的工具包已经备好，管钳、扳手、螺丝刀，这些我们吃饭的家伙，又要变成闯龙潭虎穴的武器。

三天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最后一夜。

要么，带着周明海和布局图全身而退。

要么，就一起困死在那间铁桶一样的公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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