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军衔加身，暗潮四面

升官的消息落定的次日，弄堂里的天光依旧是老样子。

早点摊的油条焦香顺着风飘进修理铺，我照旧蹲在门口，手里攥着螺丝刀，给隔壁李婶修卡死的抽屉锁，一身油污，憨笑挂在脸上，跟往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手艺人，分毫不差。

没人知道，昨夜那封戴老板亲发的嘉奖令，还有少校军衔的委任状，此刻正被我用油纸裹了三层，藏进了修理铺最深处的墙缝里，跟那些要命的密信、布防图放在一起，连见光的机会都没有。

后院里，周老棍正把那五千大洋的专项经费，分成五份，用粗布包好，每一份都压在床铺的木板底下。不是分赃，是留后路。乱世里，钱就是命，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天，这些钱能保着我们五个人，还有身后的家人，有条活路。

“戴老板给的军衔，我都收起来了。”阿秀坐在门槛上，手里缝着补了又补的布衫，声音压得极低，“那东西看着风光，戴出去就是活靶子，别说华界，就算是军统内部，眼红的人也能把我们生吞了。”

我点点头，手上的螺丝刀没停，把锁芯里的锈迹一点点剔干净。

“从今天起，铁规再加三条。”我声音不高，却字字定死，“第一，军衔、委任状，烂在肚子里，对外半个字不能提，街坊问起，我们还是修锁的、拉车的、卖烟的，半分架子不能有；第二，经费只用来做任务、留后路，不许铺张，不许露富，免得惹来闲话；第三，军统站内的任何派系争斗，我们一概不沾，不站队，不掺和，只认戴老板和钱先生的手令，其余人等，一概不接茬。”

几人纷纷点头，没人有异议。

从弄堂里揪内鬼，到租界闯龙潭，我们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风光张扬，是低调，是示弱，是把自己埋在尘埃里，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没威胁。如今军衔加身，权力在握，就越要把身子压得更低，不然摔下来的时候，只会粉身碎骨。

可树欲静，风不止。

我们不想惹事，事却主动找上了门。

上午刚过巳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径直停在了弄堂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礼帽的男人，身后跟着四个带枪的护卫，气势汹汹地走进了弄堂，直奔修理铺而来。

整条弄堂的街坊瞬间噤声，纷纷躲回了屋里，生怕惹上麻烦。

我抬眼扫了一眼，心里瞬间了然。

来人是军统上海站行动一队的队长张奎，站内老人，跟着钱老板出生入死多年，手里握着上海站最精锐的明面行动队，向来眼高于顶，最看不起我们这些市井出身的外围暗线。

这次找上门，摆明了是眼红我们的破格提拔，上门找茬来了。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锁，站起身，堆起一脸憨笑，哈着腰迎了上去：“这位长官，您找谁？是要修东西吗？”

张奎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连手都没伸，冷哼一声：“刘学民？别装了，戴老板的嘉奖令都下来了，刘大队长，好大的威风啊。”

他故意把“刘大队长”几个字喊得极响，整条弄堂都能听见。

我心里清楚，他就是故意的，想让街坊知道我们的身份，断了我们市井掩护的根。

我依旧陪着笑，弓着腰，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样子：“长官您说笑了，什么大队长，我们就是几个手艺人，运气好完成了先生交代的任务，哪敢担什么威风。您快里面坐，我给您倒杯水。”

“就不必了。”张奎抬手拦住我，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敌意，“刘学民，我告诉你，别以为拿了戴老板的一纸委任状，就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上海站的地盘，不是你们几个泥腿子能站稳的。”

“军统的规矩，论资排辈，论功行赏。我们在前线跟鬼子拼命的时候，你们还在弄堂里修锁混饭吃。凭什么你们能破格升独立大队，直属总局？凭什么五千大洋的专项经费，全给了你们？”

他字字句句，都带着不满和挑衅，身后的四个护卫，也往前凑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枪上，气势逼人。

周老棍、王憨子已经从后院靠了过来，眼神沉冷，手已经搭在了身侧的扳手、铁棍上，随时准备动手。

我不动声色，抬手拦住了他们，脸上的憨笑不减，对着张奎连连拱手：“张队长，您消消气。我们几个是什么货色，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委任状、经费，都是戴老板和钱先生赏的，我们就是替先生们办事的跑腿的，哪敢跟您争什么风头。”

“往后站内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们绝无二话。脏活、累活、别人不愿干的活，我们都接，绝无半句怨言。”

我姿态放得极低，低到了尘埃里，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给足了张奎面子。

张奎看着我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瞬间没了发泄的由头。他原本以为我会仗着戴老板的赏识，跟他硬碰硬，没想到我竟然这么怂，这么识相。

他愣了愣，随即冷哼一声：“算你识相。我警告你，别给我惹事，别坏了上海站的规矩，不然就算有戴老板撑腰，我也饶不了你们。”

说完，他狠狠扫了一眼修理铺，带着手下，转身就走，上了小轿车，扬尘而去。

看着车子走远，我脸上的憨笑瞬间收了起来，眼神沉了下来。

“这狗东西，欺人太甚！”周老棍闷声骂道，“要不是你拦着，我非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不能动手。”我摇了摇头，“他就是故意来激我们的，只要我们一动手，就落了他的把柄，他就能借着以下犯上的名头，把我们往死里整。军统内部的水，比日方的龙潭虎穴还要深，我们不能沾，更不能陷进去。”

阿秀轻声补充：“他今天来这一趟，不止是挑衅，也是试探。我们越是示弱，他越觉得我们没威胁，越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跑进来一个卖报的小童，是小豆子提前安排好的眼线。他冲到铺子门口，塞给我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转身就跑，没多停留。

我打开纸条，上面是周明海潦草的字迹，只有短短一句话，却看得人心头一紧：

山本已软禁我，三日後押往南京，终极军火布局图在我手，速救。

我攥紧纸条，指节微微发白。

布防图泄露，山本终究还是查到了周明海头上。如今他被软禁，三日後就要被押走，一旦到了南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终极军火布局图。

周老棍看着纸条，皱着眉说：“这又是个死局。周明海被软禁在租界公寓里，护卫层层把守，吴老四的人日夜盯着，我们去救他，就是自投罗网。”

“而且，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和山本布下的又一个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阿秀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把纸条凑到油灯边，烧成灰烬，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字迹，缓缓开口：

“陷阱也好，死局也罢，这趟活，我们必须接。”

“周明海手里的布局图，关系到整个江南的防线。更重要的是，他是我们插进日方心脏里唯一的钉子，拔了这颗钉子，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抬眼看向四人，语气定得很死：

“准备一下，三日之内，闯租界公寓，救周明海，拿布局图。”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哐哐作响。

军衔加身的风光还没焐热，新的死局，已经摆在了我们面前。

这一次，我们要闯的，是山本布下的、专为我们准备的天罗地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