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明面凡俗，暗刃压城

升格文书被我藏妥之后，后院几个人久久没有说话。

两百块大洋摆在石桌上，沉甸甸泛着冷光，直属暗线组的名头听着风光，可我们心里都透亮，这不是青云直上，是被彻底攥进了钱老板的掌心里。

乱世之中，不受管束看似特权，实则意味着所有黑锅、所有不能见光的脏局，只会优先落在我们头上。

周老棍指尖摩挲着大洋边缘，语气沉得很：“钱老板突然破格提拔，压根不是单单因为一份军火清单。他早就看清了，咱们做事干净、嘴严、不站队，比起站里那些勾心斗角的老人，我们更好掌控。”

“还有一点。”阿秀坐在一旁，指尖捻着针线，目光冷静透彻，“陈黑皮、赵德山两波内鬼接连暴露，他身边可信之人本就寥寥无几。现在东洋和伪职势力步步收紧，他急需一支完全游离在明面之外、不受派系裹挟的人手。”

王憨子抓了抓后脑勺：“不管怎么说，好歹升官了，租界良民证到手，以后走动办事不用处处被盘查，也算实打实的好处。”

“好处是真的，枷锁也是真的。”我开口打破沉默，把大洋收拢打包，妥善收进夹层，“记住铁规，从今往后，明面一切照旧。”

修机子的依旧守修理铺，拉车的照旧在街头揽活，卖烟的照旧穿梭街巷缝穷的依旧混迹市井。

升格之事，烂在五个人肚子里，对外半个字都不能露。

越是手握特权，越要活得比从前更普通、更怂、更不起眼。

这是我们能长久活下去的唯一底牌。

隔日一早，上海滩照常喧嚣。

我照旧蹲在铺子门口修收音机、拧锁芯，满身油污，神态懒散，遇见街坊照旧点头哈腰，一副贪小便宜、胆小怕事的底层匠人模样，看不出半点变化。

上午巳时，南市方向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明海。

他没有穿西装，一身素色长衫，不带护卫，只孤身一人，手里拎着一盒点心，慢悠悠走进了这条普通弄堂。

路过街巷之时，邻里都只当是哪家来走亲戚的先生，无人多想。

可我一眼就清楚，他是刻意过来的。

我故作茫然，只顾低头拧螺丝，直到他走到修理铺门前停下，才故作慌张地抬头，连忙起身哈腰。

“周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路过南市看家母，顺路过来一趟。”周明海淡淡开口，目光看似随意扫过整间铺子，实则将前后院、出入口、周遭环境尽数打量了一遍，“上次麻烦你修机子，一直没来得及好好道谢。”

他将点心放在案板上，斯文温和，态度比起上次在公寓里，客气了太多。

这份反常，处处都是试探。

我连忙摆手，憨态十足：“不值当不值当！都是顺手小事，哪能劳您专门跑一趟送礼，折煞我了。”

周明海目光落在我满是油污的手上，笑着开口闲聊：“我母亲总夸你人实诚、手艺稳，为人本分。在这乱世，能安安稳稳守一门手艺过日子，反倒最难得。”

他话里有话，看似闲聊，实则在试探我的底细、我的野心、我背后有没有靠山。

他早就怀疑我绝非单纯的修理匠，那天吴老四上门搜查、我恰好被困书房，太过巧合，以他的心思缜密，不可能不起疑心。

但他不点破，我也绝不显露。

我顺着他的话一味示弱、一味谦卑，满口都是只想安稳讨生活、只求乱世活下去之类的市井闲话。

周明海静静听着，眼底的疑虑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彻底放下戒备。

“我公寓还有几台老旧唱机出了故障，寻常师傅修不来。”他缓缓开口，“后天午后我让人来接你，劳烦你再跑一趟。”

我心里瞬间了然。

他故意再次邀我进公寓，一是继续试探我的来路，二是想借我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普通人，当做一层挡箭牌，用来挡吴老四、挡洋行的猜忌。

他本身就是身在刀尖行走的双面人，处处都需要无关身份的棋子掩护自己。

我立刻装作受宠若惊，连连应下：“行行行！周先生吩咐，我随叫随到！保证给您修得妥妥帖帖！”

简单寒暄几句过后，周明海不再多留，转身从容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越界之言。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脸上的憨笑缓缓收起。

小豆子从巷口装作卖烟折返，压低声音：“刘哥，他一路过来的时候，身后隔了三条巷子，有两道暗哨跟着，不是洋行的人，也不是伪职护卫，来路不明。”

阿秀轻声补充：“刚才他站在铺子门口的片刻，目光刻意扫过后院后门，他已经在暗中摸清我们的退路布局了。”

“他在利用我们，同时也在提防我们。”我淡淡说道，“互相试探，互相借力，这就是现在的局。”

还没等我们消化完周明海的反常举动，麻烦紧跟着就找上门。

正午烈日当头，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吴老四带着四个身着短褂、眼神凶狠的手下，径直堵在了修理铺门口，满脸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整条弄堂的街坊瞬间噤声，纷纷下意识躲开，谁都知道这位伪职队长心狠手黑，招惹不得。

吴老四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刘师傅，日子过得挺安稳啊。”

我心里一清二楚，他是因为上次公寓搜查落空，认定我和周明海之间必有猫腻，直接找上门发难施压。

我当即瞬间换上惶恐畏缩的模样，连忙站起身哈腰点头。

“吴队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店简陋，您快坐。”

“坐就不必了。”吴老四一脚踩在门槛上，目光凌厉地扫遍铺子内外，“我听说，你最近跟周明海走得很近？三天两头出入租界公寓，本事不小啊。”

刻意的刁难，直白的敲打，摆明了就是警告我远离周明海，不然就要对我下手。

周老棍、王憨子已经悄然从后院靠过来，眼神沉冷，随时可以动手。

我不动声色，暗中抬手示意二人稳住，不要冲动。

眼下我们刚刚升格，不宜公开和伪职势力硬碰硬，一旦闹大，钱老板只会为了大局将我们推出去平息事端。

我低着头，满脸慌张讨好：“吴队长误会了！我就是个修机子的手艺人！不过是老太太赏识我的手艺，周先生偶尔叫我上门修东西而已，我就是赚点辛苦钱，哪敢高攀那样的大人物？我从头到尾都是老老实实讨生活，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我姿态放得极低，卑微、胆小、唯唯诺诺，把一个底层匠人该有的模样演到极致。

吴老四盯着我看了许久，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却一无所获。

他清楚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出言狠狠警告。

“我警告你。离周明海远一点。他那个人水太深，不是你这种小人物能沾的。哪天被拖进泥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可不会再来提醒你。”

说完，他狠狠扫了一眼后院，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等人彻底走远，弄堂才重新恢复动静。

王憨子气得攥紧拳头：“这狗东西摆明了就是故意找茬！仗着手里有人处处欺压我们！”

“他越是针对，越说明他忌惮周明海，也忌惮逐渐浮出水面的我们。”我平静开口，“如今我们升格直属暗线组，有站里兜底，他不敢直接动手杀人，只敢明面敲打施压。”

“后天再去公寓，危险会比上次翻倍。”阿秀看向我，“周明海试探，吴老四紧盯，暗处还有洋行不明的眼线，三方目光全都落在我们身上。”

我看向窗外熙攘市井。

我们依旧是街头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可暗中，我们已经成为牵动上海滩各方势力视线的一柄暗刃。

“越是所有人盯着我们，越要如常行事。”

“后天赴约，照常去修唱机。”

“既顺着周明海的意，也借机看清藏在他身后的所有秘密。”

暗流汹涌的上海滩，

明面平凡度日，

暗刃早已压满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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