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唱机藏密，双面交底

赴约当天，天刚蒙蒙亮，修理铺的后院就已经把所有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把工具包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螺丝刀、扳手、焊锡、不同型号的唱机零件，全是正经修东西的家什，没带半点出格的物件。阿秀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租界路线图，缝进了我工具包的夹层里，上面标好了三条脱身的巷子，还有周老棍他们接应的点位，每一处都摸得清清楚楚。

“周明海这次主动邀你过去，肯定不止修唱机这么简单。”阿秀手里的针线没停，声音轻轻的，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上次吴老四上门搜查，他已经对你起了疑心，这次就是故意设局，看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点了点头，把螺丝刀插进工具包的侧袋里，动作平平常常，没半分紧绷。

“他要试探，就让他试。”我淡淡开口，“他越试探，越能看清我们没威胁，越敢把藏在背后的东西露出来。钱老板要我们盯死他，这正好是送上门的机会。”

分工依旧是最稳妥的老路子：我跟阿秀进去修唱机，周老棍拉着黄包车在公寓两条街外的路口守着，盯着日方巡逻队的动向；小豆子背着烟箱，在公寓对面的茶馆门口晃，盯着吴老四的人，有动静就学猫叫报信；王憨子守在租界外围的杂货铺，提前打通好脱身的后路，一旦里面闹起来，立马接应我们撤出去。

一切安排妥当，我跟阿秀踩着上午的日头，往租界福煦路的公寓去。我背着沉甸甸的工具包，一身油污，怂头怂脑的，阿秀挎着针线筐，跟在我身边，低着头，像个跟着男人讨生活的普通妇人，混在租界的人流里，半分不扎眼。

到了公寓门口，依旧是两个护卫守着，看见我们，没像上次那样盘查半天，显然是周明海提前打过招呼，只扫了我们一眼，就放我们进去了。

进了客厅，周明海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今天他没穿西装，也没穿长衫，只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着少了几分翻译官的傲气，多了几分烟火气。客厅里没留护卫，只有张妈的侄女在旁边倒茶，安安静静的，没了上次剑拔弩张的戒备。

“周先生，我们来了，您说的唱机在哪？我给您看看，修不好不收钱。”我立马堆起一脸憨笑，哈着腰把工具包放在地上，一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模样，半分不敢乱看。

“麻烦你跑一趟了。”周明海笑了笑，指了指客厅角落的矮柜，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进口唱机，木质外壳，看着就有些年头了，“这机子是我母亲留下的，放了快十年了，最近转不动了，找了好几个师傅，都不敢拆，怕拆坏了。”

我连忙应着，走过去拿起唱机，放在铺了软布的桌上，慢慢拆开外壳。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日里修东西没两样，可眼睛的余光，却把整个客厅扫了个遍。

楼梯口没人守着，二楼的书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桌一角；公寓的后窗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外面巷子里的动静；门口的护卫站得笔直，可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更重要的是，我拆开唱机外壳的瞬间，就看见唱机的机芯夹层里，藏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纸条，只露了个边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是周明海故意放在这的。

他就是要看看，我看见这纸条，会是什么反应。是装作没看见，还是偷偷拿走，还是当场问他。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装作没看见那纸条，依旧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机芯，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行话：“您这机子是好东西，就是年头太久了，里面的发条松了，齿轮也磨坏了，我带了匹配的零件，能换上，就是得费点功夫，您别着急。”

周明海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没说话，就静静看着我修机子。

阿秀站在我身边，给我递着工具，安安静静的，半句话不多说，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门口和楼梯口，防备着所有突发状况。

半个钟头不到，我就把磨坏的齿轮换好了，又把松了的发条上紧，给机芯上了油，仔仔细细地把里面的灰尘清干净。全程没碰那个油纸包，甚至连目光都没在上面多停半秒，就跟完全没看见一样。

等我把唱机外壳装好，放上唱片，摇上发条，按下开关的瞬间，软糯的苏州评弹就从唱机里传了出来，咿咿呀呀的，清清楚楚，半点杂音都没有，跟新的一样。

“周先生，修好了，您听听，保准跟刚买的时候一样，再用个十年都不会出毛病。”我陪着笑，哈着腰，一副邀功又不敢居功的样子。

周明海走过来，听着唱机里的评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他看着我，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都带着试探：“刘师傅，你修机子的时候，就没看见点别的东西？”

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样子，挠了挠头，憨笑着说：“别的东西？没有啊周先生，我就看见机芯坏了，别的啥也没看见。怎么了？是不是机子里面少了什么东西？我给您再拆开看看？”

我说着，就要伸手去拆唱机外壳，一副慌慌张张、怕担责任的样子。

周明海抬手拦住了我，看着我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怂样，眼底的戒备彻底散了。他挥了挥手，让客厅里倒茶的佣人退了出去，又对着门口的护卫吩咐了一句“守好门，谁也不许进来”，客厅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

气氛瞬间就变了。

周明海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语气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刘师傅，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修机子的手艺人。吴老四盯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他上门搜查，你恰好出现在我公寓里，不是巧合，对不对？”

我心里瞬间绷紧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周先生！您可别冤枉我！我就是个修机子的！哪敢有什么别的心思！上次就是巧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别慌。”周明海突然笑了，摆了摆手，“我没有要拆穿你的意思。恰恰相反，我找你过来，就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他走到唱机前，拆开外壳，从机芯夹层里拿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东洋行潜伏在军统上海站里，所有间谍的代号和名单。”周明海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我知道你是钱老板的人。这份名单，你拿回去交给钱老板，算是我给你们的投名状。”

我看着桌上的油纸包，彻底愣住了。

我算准了他是双面人，算准了他有秘密，却没算准，他会直接把这么核心的东西，摊在我面前。

就在这时，公寓楼下突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猫叫——是小豆子的信号，吴老四带着人过来了。

周明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着我，语气定得很死：“吴老四是山本的狗，他今天过来，就是想抓我的把柄，顺便把你一起带走。现在，你要么拿着名单，跟我合作，要么，我们俩今天都得栽在这里。”

唱机里的评弹还在咿咿呀呀地响着，可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降到了冰点。

我看着桌上的名单，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这哪里是修唱机，我从踏进公寓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周明海布好的、只能跟他合作的死局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