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

我对着出租屋斑驳的镜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胸口剧烈起伏。

俯卧撑做到第十五个，胳膊就抖得像筛子，腿一软直接砸在地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不是不想坚持，是身体真的不听使唤。

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缺乏运动，让我稍微一动就头晕气喘，肌肉酸痛能持续好几天。好几次夜里练到想吐，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连几个俯卧撑都做不到，还想配得上她？

挫败感像冷水从头浇到脚。

健身对我来说，根本不是轻松的蜕变，是一次次跟自己残破身体的死磕。每多做一个，都像是在跟骨子里的懒惰和虚弱对抗。

读书也一样。

翻开书，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打转，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看两行就走神，合上书本脑袋空空。我试过熬夜硬啃，结果第二天上班昏昏沉沉，被领导当众点名批评，扣了绩效。

同事私下议论我装模作样，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装什么上进？”

想学说话，想学点温柔有趣的表达，结果一开口还是僵硬干涩。

我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可一见到她，脑子瞬间空白，原本背好的话全忘光，只会局促地挠头，场面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她虽然依旧温和，可那短暂的停顿，在我眼里都变成了失望。自卑立刻跳出来咬死我：“你看，你再怎么装，还是上不了台面。”

我开始怀疑，自己做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身材没那么快练出来，谈吐没那么快提升，收入没那么快变多，内在的空洞也不是几本书就能填满的。

每一次努力，都伴随着更强烈的挫败感；

每一次自我鼓励，转头就被现实狠狠打一巴掌。

我无数次想放弃：

“算了吧，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烂泥扶不上墙。”

“反正有药在，她不会走，我何必这么折磨自己？”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起她看向我时的眼睛。

哪怕是药效带来的温柔，我也舍不得失去。

我不能停。

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恐惧。

恐惧停药就失去，恐惧不配拥有，恐惧一辈子只能活在阴暗里。

于是我咬牙继续。

练到胳膊发抖也不趴下，读到犯困就扇自己一巴掌保持清醒，说话笨拙就写在小本子上反复背。

再累、再痛、再觉得自己没用，我都逼着自己往前爬。

不是因为相信自己能成功，

而是因为除了不计代价地改变，我别无选择。

我依旧偷偷用药，甚至比以前更频繁。

不是因为我没进步，而是每一次挫败，都让自卑更深地钻进骨髓。

我越努力，越看清自己的平庸；

越看清自己的平庸，越不敢停药。

优秀对我来说，从来不是轻松的蜕变，

是一场被自卑驱赶着、遍体鳞伤的狂奔。

我一边被我不配死死咬住，

一边为了她，拖着残破的自己，不计代价地往前爬。

我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书。

字一个个在眼前飘，脑子空空荡荡，看了半小时，一句没记住。

我猛地把书合上，声音在小屋里格外刺耳。

“读了有屁用。”

“骨子里的浅薄，不是几本书能盖掉的。”

我就算背会再多句子，一见到她还是紧张到结巴，还是眼神躲闪，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装出来的沉稳，一戳就破。

我走到镜子前。

衣服脱了，身上有点线条，但远不够好看。

脸色憔悴，眼神发暗，站在那儿依旧缩着一点肩，习惯性卑微。

“这就是你拼命的结果？”

“半年了，还是这副鬼样子。”

别人稍微努力一点就光芒四射，我拼了半条命，也只是从很差变成勉强。

凭什么？

凭什么我天生就这么普通、这么笨拙、这么骨子里自卑？

我越想，胸口越闷，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绝望一点点漫上来。

我就算再努力十年，也成不了她第一眼就会喜欢的人。

她真正会心动的那种男生，是天生从容的、亮眼的、站在人群里就发光的。

不是我这种从泥里爬、浑身是伤、一边发抖一边硬撑的人。

我现在所有的改变，不过是在给药物当配角。

没有那支小管子，也就不会接受我的雨伞，只会礼貌地走开。

一想到这个，我浑身发冷，牙齿都在轻颤。

我真的能靠自己留住她吗？

“不能。”心底的声音毫不犹豫，冷酷又清晰。

我骨子里就觉得自己不配。

哪怕练出肌肉，哪怕读破万卷书，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这辈子都洗不掉。

挫败感狠狠砸下来，比任何一次都重。

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一边不甘心一辈子烂在底层，

一边又深信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翻不了身。

一边拼命想变好，

一边又觉得一切努力，都掩盖不了我不行的真相。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最深处的抽屉。

那几支小管子静静躺在里面，泛着冷光。

内心开始疯狂撕扯。

“——别用药了，停药试试，说不定她真喜欢现在的你？”

“别傻了。停药她就走。我一清二楚。”

“——可你这样活着像条狗，每天自我折磨，有意思吗？”

“总比失去她强。”

“——你已经比以前强很多了，该相信自己一次。”

“我不信。我从来没信过。”

我双手插进头发里，死死攥着，指节发白，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却哭不出来。

那种绝望是闷的、沉的、堵在胸口出不来的。

我连被爱的资格，都要靠药物买。

我真是可悲。

我改变不是因为相信自己，是因为恐惧。

我坚持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不敢面对失去。

我优秀一点，自卑就重一分。

我越努力，越看清自己有多没用。

我浑身发抖，内心一遍遍地凌迟自己：

“你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你会一直用药，一直偷偷摸摸，一直活在她爱的不是真实的你的煎熬里。”

“你会一边健身读书，一边自我否定。”

“一边拼命变好，一边深信自己不配。”

“直到彻底被自卑咬死。”

可哪怕这样，我也不敢停。

一想到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靠在自己肩上的温度，

我就咬牙告诉自己：

“再痛苦也要撑下去。”

“再绝望也不能放弃。”

“再看不起自己，也要为了她，继续爬。”

“不计代价，不问尊严，不管多痛。”

只要能留住她，我愿意一辈子活在这种地狱里。

我关上抽屉，重新趴在地上。

胳膊还在抖，呼吸还在痛，内心一片漆黑绝望。

但我还是，一点点撑起了身体。

第十八次。

第十九次。

第二十次。

每一次撑起，都伴随着一次心碎。

每一次坚持，都是一场自我毁灭式的献祭。

夜里十一点，出租屋只有一盏发黄的灯。

我趴在地上，胳膊抖得快要折断，才勉强撑到第三十七个俯卧撑，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肺像被火烧，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我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冰凉的地板，一动不动。

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辛苦了，别太晚睡啦。

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我鼻子猛地一酸。

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甜，是尖锐的自嘲。

“你看，她对你这么好，可这好都是买来的。”

我爬起来，手抖着回了句还好，马上睡，刚放下手机，门铃轻轻响了。

开门时，她拎着一碗烤冷面站在门外，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

“路过，顺便给你带点吃的。她笑得自然又温柔，像无数次那样。”

我僵在门口，心跳乱了。

不是心动，是心虚，是恐慌，是近乎自厌的窒息感。

她递了过来，我疼得抬不起胳膊，只好让她放在门口鞋柜上。她轻轻地、怜爱地摸了摸我酸胀的胳膊。那一碰，温和、真实、不带半点刻意。换作别人，早该被这份温柔打动。

可在我这里，只引爆了内心的酷刑。

她越温柔，我越恶心自己。

她越真心，我越像个骗子。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感觉你总是心事重重，脸色也不好。”

她在关心我。

真心地关心。

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她关心的不是你，是药效制造出来的那个人！”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有，就是最近上班有点忙。”

一开口，声音还是发紧，眼神下意识躲闪，不敢和她对视太久。

她没察觉异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平我皱起的眉头：

“别总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有多厉害、多完美。”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最痛的地方。

喜欢的是我？

哪个我？

是那个用药强行让你心动的骗子？

还是那个趴在地上做不动俯卧撑、看书看两行就走神、骨子里自卑到腐烂的我？

你根本不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东西。

我在心里疯狂嘶吼，喉咙却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发烫，却不敢在她面前掉一滴泪。

她站着聊了一会儿，和我说些日常小事，工作上的的趣事、路边看到的小猫、明天想吃的东西。

语气轻松、自然、毫无防备。

她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被她依赖、信任、喜欢的人，

正用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牢牢锁住她的情绪。

“我先走啦，你早点休息。”

她很自然地抱了我一下，额头轻轻蹭了蹭我的胸口。

那一下很轻，很暖，很干净。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等门轻轻关上，我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到发抖的呼吸。

她越干净，我越肮脏。

她越真诚，我越卑劣。

她越无条件相信我，我越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我爬到镜子前，盯着自己汗湿、憔悴、扭曲的脸。

健身、读书、改变……所有努力，在这份欺骗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