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块饼

庙里最后一点打斗扬起的灰尘，慢慢落定了。

陆长风靠着断墙，闭着眼，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些，每一下都牵得左肩那块深色布料跟着皱。冷汗顺着他额角往下淌，流到下颌，凝成珠，再滴进衣领里。他没擦，只左手虚按着伤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长安蹲在旁边，撕了块破衣襟，正笨手笨脚地缠自己手臂上那道擦伤。伤口不深，但血糊了一片，混着灰，看着瘆人。他缠一下，嘴角就咧一下，倒抽冷气。

薛半夏把明慧搂在怀里，孩子小脸还是白的，嘴唇有点发紫，是吓的，也是冻的。明远挨着她坐，眼睛盯着地上那堆打斗时踢散的烂稻草，眼神有点发直，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厮杀里回过神来。

陆孙氏缩在神像底座后面，抱着那个瘪下去的包袱，手指把包袱皮抠得死紧。她没哭也没骂，就瞪着眼，目光在庙里几个人身上来回扫，最后停在半夏脸上，那眼神复杂，像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东西，又警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门洞灌进来的风，比之前更利了，像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破木板挡不住多少，雪沫子还是能钻进来，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很快又化开，变成湿漉漉的污痕。

“长安。”陆长风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长安抬头：“哥？”

“找点能烧的，生火。”陆长风没睁眼，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冻下去，都得病。”

长安应了一声，爬起来，在庙里四处翻捡。破木板、烂窗棂、还有墙角那些干透了的烂稻草，他都拢到一起，堆在庙中间的空地上。又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那是逃荒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一直贴身藏着。

“嚓、嚓……”

火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打了七八下，才有火星溅出来，落在引火的干草绒上。长安趴下去，小心地吹，一口气，两口气……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蹿起来，舔上干木头，越烧越旺，噼噼啪啪地响。

火光一跳一跳，把庙里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温暖的气息慢慢弥散开，虽然微弱，但像只手，把冻僵的骨头一点点掰开。明慧往火堆边挪了挪，伸出小手，靠近那点热源。明远也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陆长风这才睁开眼。他撑着墙，慢慢挪到火堆边，坐下时动作很缓，左肩尽量不着力。火光映着他半边脸，能看清他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底的血丝像蛛网。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孙氏怀里的包袱上。

“娘，”他开口，声音还是哑，“把剩下的粮，都拿出来。”

陆孙氏浑身一僵，抱包袱的手更紧了：“干啥？就这点……”

“拿出来。”陆长风重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陆孙氏嘴唇哆嗦了几下，想骂，但看看儿子苍白的脸，又看看火堆对面那娘仨，最终不情不愿地把包袱解开，摊在地上。

东西少得可怜：小半袋麸皮，袋子口用草绳扎着；三块黑乎乎的硬饼，比拳头小，表面裂着细纹；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粗盐，颗粒很大，泛着灰。

长安也把自己怀里剩的那点掏出来：半块更小的饼，已经碎成了渣。

半夏没等陆长风看过来，就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半块麸饼——刚才分出去一半，还剩巴掌大的一块。她放在地上，和那些东西堆在一起。

所有粮食，全在这儿了。

火光照着这一小堆东西，像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偶尔掠过的风声。

陆长风看着那堆粮，看了好几息，才开口：“混一起，煮糊。按人头，分。”

“啥？”陆孙氏尖声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按人头？长风你糊涂了？他们娘仨三个嘴！半大孩子吃穷老子，明远那小子，一顿能抵长安吃两顿！凭啥按人头？”

长安也抬起头，摸着胳膊上的伤，嘟囔：“就是……咱家出两个人拼命，他们……”

“他们出了主意，认了路，撒了草。”陆长风打断他，目光转向半夏，“还分了饼。”

长安噎住，别过脸，不吭声了。

陆孙氏还不服：“那、那也不能……”

“娘。”陆长风看着她，眼神沉甸甸的，“刚才要是没她撒那草，没她指后路，现在坐在这儿的，不一定是谁。”

陆孙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起那个捂着脸惨叫打滚的流民，想起半夏蹲下去用雪给他敷眼睛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憋着，烧得慌，却又找不到出口。

半夏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火堆，看着那堆粮，又看看身边两个孩子。明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明慧靠着她，小声说：“娘，我饿。”

声音细细的，像猫叫。

半夏伸手，把地上自己那半块麸饼拿起来，掰开。她掰得很小心，一半大，一半小。她把大的那块，递向陆孙氏。

“婶子。”她开口，声音平静，“长安伤了，多吃点，好得快。我和孩子……有口糊喝就行。”

陆孙氏愣住了。她看着递到面前的饼，那饼被半夏的体温捂得有点软，边缘糊了，但实实在在是能进嘴的东西。她喉咙动了动，没接，眼神在半夏脸上和那饼之间来回逡巡，像在判断这是真心还是算计。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陆长风看着半夏递饼的手，那手瘦，指节分明，稳得很。他又看看自己娘脸上那副惊疑不定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回那堆粮上。

“都煮了。”他拍板，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长安，去打水。娘，你看着火。明天……”他顿了顿，看向半夏，“靠她去找吃的。”

这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住了所有可能的反对。陆孙氏嘴唇翕动几下，最终没再出声，一屁股坐回去，把脸别向一边。长安闷声站起来，抓起角落里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罐，走到门边，从外面还没被踩脏的雪地上，舀了半罐雪回来，架在火堆上烤。

雪慢慢化开，变成浑浊的水。陆孙氏板着脸，把麸皮倒进去，又把三块硬饼掰碎，扔进去，最后撒了一小撮盐。她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罐子里搅，动作粗鲁，搅得水花四溅。

没人说话。只有陶罐里水慢慢烧开的咕嘟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味道慢慢飘出来。麸皮和硬饼煮烂后的那种寡淡的、带着焦糊味的粮食气，混着一点盐的咸，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不算好闻，但对饿久了的人来说，像钩子，直往胃里钻。

明慧眼巴巴盯着陶罐，小嘴不自觉地动了动。明远也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长安蹲在火堆另一边，眼睛也盯着罐子，但时不时瞟一眼半夏，眼神里那股不服还没散尽，又多了点别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掂量。

陆长风闭着眼，像是养神，但半夏注意到，他耳朵始终微微侧向门口方向，左手也一直没离开伤处附近。

水终于滚了。陆孙氏用树枝搅了搅，确定都煮烂了，才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碗。”陆长风说。

没有碗。逃荒路上，瓷的陶的早摔碎了。最后是长安找来几片宽大的、还算完整的树皮，折了折，做成简陋的容器。一共六片。

陆孙氏拿起那根当勺子的树枝，开始分糊。她分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罐子里刮到底，确保稠稀差不多。先给陆长风盛了一片，糊多，但稀。再给长安盛，也差不多。轮到她自己，她舀了勺，顿了顿，又往罐底捞了捞，舀上来稍稠一点的一勺。

然后，她看向半夏和两个孩子。

明慧那片，她舀得少，糊也稀。明远那片，她舀的时候，树枝在罐子里刮得嘎吱响，最后盛上来的，几乎全是汤水，底下沉了点渣。

轮到半夏时，罐子已经见底了。陆孙氏用树枝刮了又刮，才刮出小半勺清汤寡水，倒进树皮里。

六片树皮，摆在火堆边。陆长风那份最多，但稀；长安和陆孙氏的稍稠，量中等；明慧的少而稀；明远的几乎是汤；半夏的最少，清汤晃荡。

长安端起自己那片，看了一眼，又看看明远那片几乎透明的汤水，嘴角撇了撇，没说话，低头呼噜呼噜喝起来。

陆长风没动。他先看了一眼自己那份，又扫过其他几份，最后目光停在明远和半夏那两片上。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明远端起自己那片树皮，手有点抖。他看着里面那点汤水，抿了抿嘴，没抱怨，低头小心地喝了一口，烫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着，又喝第二口。

明慧也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

半夏端起自己那清汤，没立刻喝。她看着陆孙氏。陆孙氏正捧着自己那片树皮，背过身去，喝得窸窣响。

火堆的光跳动着。

忽然，陆孙氏喝粥的动作停了停。她肩膀动了动，像是犹豫，然后，极快地，用树枝从自己那片树皮里，拨出了一小口糊——那糊比汤稠些——飞快地倒进了旁边明慧的树皮里。

动作快得像偷，做完立刻转回身，低头继续喝自己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明慧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树皮里多出来的一小口糊，抬头，怯生生地看向陆孙氏的背影，又看看半夏。

半夏看见了。她没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清汤。汤没什么味，就是一点咸，一点粮食的糊气，滑进喉咙，连胃底都暖不到。

但她喝得很慢，一口，再一口。

陆长风也端起了自己那片树皮。他没喝，却把树皮倾斜，将里面一半的糊，倒进了旁边半夏那片几乎见底的树皮里。

动作自然，像顺手。

半夏顿住，抬头看他。

陆长风没看她，只对着自己剩下那半片糊，低头喝起来。他喝得慢，每一口都像要仔细嚼出味道，左肩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绷着。

长安瞥见了，眼睛瞪大，想说什么，看看他哥的脸色，又憋回去，埋头把自己那份喝得震天响。

陆孙氏也看见了，背影僵了一下，但没回头。

庙里只剩下喝糊的声音。呼噜声，窸窣声，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

明远把自己那点汤喝完了，连树皮内侧都舔了舔，然后放下，偷偷揉了揉肚子，那里还是瘪的。明慧多了一小口糊，喝得仔细，最后也舔了树皮。

半夏看着自己树皮里多出来的半份糊——那是陆长风分过来的。她端起来，没全喝，分了一半给明远。

明远摇头：“娘，你喝。”

“喝。”半夏只说一个字。

明远接过，低头喝了，这次没舔树皮，喝完了把树皮小心放在一边，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陆长风喝完了自己那半份，把树皮放下，左手又按上左肩，闭了闭眼。长安也喝完了，抹了把嘴，意犹未尽地看了看空罐子，又看看地上那几片舔过的树皮，最终没吭声。

陆孙氏喝得最慢，最后一口咽下去，还拿着树枝在树皮里刮了刮，刮出点残渣，送进嘴里。

罐子空了，彻底空了。连罐壁上的糊都被陆孙氏用树枝刮干净，只剩一点湿痕。

火堆还在烧，但柴不多了，火苗小了下去。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爆裂声。

饱了吗？远远没有。那点糊，连垫底都不够。但胃里有了点东西，不再烧得慌，连带着身上的冷，似乎也退了一点点。

更重要的是，某种东西，在沉默的分食里，悄悄变了。

陆孙氏不再用刀子似的眼神剜半夏。她收拾起树皮和罐子，拿到门边，用雪擦洗——虽然没什么可洗的，但她做得认真，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比之前松了些。

长安靠墙坐着，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手臂上的伤，已经被半夏重新处理过——她找了另一种干草，放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用破布条绑好。长安当时没拒绝，敷药时疼得龇牙，但没躲。

明远和明慧挤在半夏身边，靠着墙，眼皮开始打架。惊吓、寒冷、短暂的饱腹感，让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明慧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半夏腿上，睡着了。明远强撑着，但眼睛也眯了起来。

陆长风依旧坐在火堆边，守着那点渐弱的火。他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些。他时不时添一根柴，让火不至于灭掉。

夜深了。门外的风声似乎小了，雪可能停了。从破木板的缝隙看出去，外面是沉沉的黑暗，偶尔有一点雪地反光，惨淡得像死人骨头。

“你守上半夜。”陆长风忽然开口，是对半夏说的，“下半夜我换。”

半夏点头：“好。”

陆长风便不再说话，往后靠了靠，闭上眼。他没躺下，就坐着，但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可半夏注意到，他握刀的那只手，依旧虚搭在刀柄上。

长安也蜷缩着睡了，鼾声慢慢响起来。陆孙氏洗完了罐子，回来挨着长安坐下，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也迷糊过去。

火堆只剩一点红炭，光暗下去，庙里大半陷入黑暗。

半夏坐着，听着身边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听着长安的鼾声，听着门外细微的风声。她怀里，那块一直贴肉藏着的麸饼，已经没了。胃里那点糊，正在慢慢消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看着火堆对面，陆长风隐在黑暗里的轮廓。那个男人，肩上有伤，话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像砸进泥里的钉子。他分粮，他拍板，他把自己那份糊倒一半给她。

为什么？

不是因为信她。至少现在还不是。是因为他需要她明天去挖葛根，需要她认路，需要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草知识。这是交易，是算计，是绝境里最现实的捆绑。

但……他分糊的动作，他让出风口位置的决定，他闭眼前那句“你守上半夜”里，有没有一丝，极细微的，超出算计的东西？

半夏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在这破庙里，他们六个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捆在了一起。绳子那头是饥饿、寒冷、和门外不知何时会再来的流寇。绳子这头，是六条还想活下去的命。

火炭又暗了一点。

她轻轻挪动身体，把睡着的明慧往怀里搂得更紧些，又拉了拉盖在明远身上的破袄。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看向陆长风的方向。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鼾声盖过：

“谢谢。”

黑暗里，陆长风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他没睁眼，也没回应。过了好几息，才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嗯。”

然后，他动了。不是醒来，而是无意识地，把原本靠近风口一侧的身体，往里面挪了挪，把那个更背风、更暖和一点的位置，让了出来。

虽然半夏并没有坐过去。

但那个细微的动作，像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潭水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庙外，雪彻底停了。

风也歇了。

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庙门缝隙下，那片被新雪覆盖的雪地里，隐约露出一点脏污布条的边缘。布条上炭画的歪扭图案，被雪水润开，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墨迹。

像一只窥伺的眼，静静地，盯着这座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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