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毒草与柴刀

门板又被踹了一脚。

“哐！”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砸在人心口上。堵在门洞的破木板连着后面抵着的石头，都跟着晃了晃，簌簌往下掉灰。

陆长风从门缝后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左手虚按着左肩，那块深色的血迹在昏暗里像块烙铁，烫眼。

“七八个，”他声音压得低，语速快，“有火把，有棍棒。领头那个腰里别着斧头。”

长安喉结上下滚了滚，攥着木棍的手指节发白：“哥，咋办？硬顶……顶不住。”

陆长风没立刻答。他目光扫过庙内——缩在底座后面、抱着包袱发抖的老娘；墙角搂着孩子、脸色发青的薛半夏；还有那个半大小子明远，明明怕得腿打颤，还硬挺着挡在他娘前面。

风雪从门板缝隙灌进来，卷着外面那些人的吆喝和粗嘎的笑骂。

“里头的人，死绝了？吱个声！”

“再不开门，老子们一把火烧了这破庙！”

火把的光在门缝外晃动，人影憧憧。

陆长风忽然转身，几步跨到薛半夏面前，蹲下身，目光和她平齐：“后墙缺口，通哪儿？具体。”

半夏被他突然逼近的动作惊了一下，但没躲，语速也快：“出去十来步，右拐，是片乱石坡，坡陡，往下滑。左拐，有条野猪踩出来的小道，通后山背阴面，林子密，不好找。”

“能藏多久？”

“不知道。”半夏实话实说，“雪大，脚印留不久。但林子深，他们要是散开搜，躲不住。”

陆长风盯着她，眼神像两把没开刃的刀，刮过她的脸。他在掂量，在算计。时间像冻住的冰，每一秒都在往骨头里扎。

外面的人等不及了。

“操！给脸不要脸！”粗嘎的嗓子骂了一句，紧接着，门板被更重地撞击，不是踹，是好几条汉子用肩膀在顶。

“一、二、三——撞！”

“轰！”

堵门的石头被撞得往后挪了半尺，门板歪斜，露出一道更大的缝隙。一只粗壮、满是冻疮的手伸了进来，胡乱扒拉，想把门板彻底扯开。

火光从缝隙里涌进来，照亮庙里几张惊恐的脸。

陆长风猛地站起，动作牵扯到伤处，他嘴角抿了一下，但握刀的手稳得像焊死了。他没往门口冲，反而一把抓住半夏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带你孩子，去后墙缺口。现在。”

半夏一愣：“那你……”

“长安！”陆长风低喝，打断她，“别堵了，退回来！护着你娘，跟她们一起走！”

长安正死命用肩膀顶着门板，闻言急了：“哥！门一开，他们全进来了！”

“听我的！”陆长风声音陡然一沉，带着沙场里淬出来的、不容置疑的狠劲，“门守不住。让他们进。”

长安眼睛红了，吼了一声，不是怕，是憋屈。但他还是松了劲，拖着木棍踉跄退回来，挡在陆孙氏前面。

门外的流民感觉到阻力消失，欢呼一声，几条汉子合力，“哐啷”一下，把整扇破门板彻底扯开，扔到一边。

冷风、雪沫子、还有火把跳动的光，一股脑灌了进来。

庙里瞬间被照得半明半暗。门口堵着四条汉子，个个膀大腰圆，裹着乱七八糟的兽皮和破袄，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饿疯了的狼。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果然别着把生锈的短斧，手里举着松明火把，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影，在门外风雪里晃动着。

黑脸汉子举着火把，眯着眼往庙里一扫，先看见退到神像底座边的长安和陆孙氏，又看见墙角搂着孩子的半夏，最后，目光落在独自站在庙中间、握着柴刀的陆长风身上。

“哟呵，”黑脸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还有个硬茬子？怎么，想一个人挡我们‘黑石沟’的弟兄？”

陆长风没说话，只握着刀，刀尖斜指地面。他侧身站着，左肩对着门口，那块深色的血迹在火把光下格外扎眼。

黑脸汉子显然也看见了，嗤笑一声：“还是个伤号。兄弟，别逞能了。这庙，我们占了。你们……”他目光又扫过其他人，尤其在陆孙氏怀里的包袱和半夏身边的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停，“粮食留下，女人孩子……我们弟兄也好久没开荤了，嘿嘿。”

他身后几个汉子跟着怪笑起来，眼神黏糊糊地刮过半夏和明慧。

明慧吓得把脸死死埋进半夏怀里，呜咽声闷在喉咙里。明远浑身绷紧，牙齿咬得咯咯响。

陆长风依旧没吭声。他握着刀的手，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黑脸汉子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老三，老五，进去！先把那伤号撂倒！其他人，抓人！”

两条汉子应声冲了进来。一个高瘦，手里提着根削尖的木矛；一个矮壮，攥着块边缘锋利的石板。两人一左一右，扑向陆长风。

高瘦的那个木矛直刺陆长风胸口，动作狠，但没什么章法，就是凭一股蛮力。矮壮的则猫腰想从侧面砸陆长风的腿。

陆长风动了。

他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侧身，让过木矛的矛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矛杆，而是五指并拢，像把锤子，狠狠砸在高瘦汉子握矛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混在风雪声里，几乎听不见。

高瘦汉子惨叫一声，木矛脱手。陆长风右手柴刀同时挥起，没出刃，用厚重的刀背，自下而上，猛击在矮壮汉子砸过来的石板侧面。

“砰！”

石板被砸得歪向一边，矮壮汉子手臂发麻，还没反应过来，陆长风已经揉身贴近，左肘狠狠撞在他肋下。

矮壮汉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庙里的柱子上，捂着肚子蜷缩下去。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门口的黑脸汉子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妈的，练家子！一起上！”

他身后剩下的几条汉子，除了两个举火把的，全都吼叫着冲了进来。庙里瞬间挤满了人，火把的光乱晃，人影交错。

长安吼了一声，抡起木棍挡住一个扑向陆孙氏的流民。棍子砸在那人肩膀上，那人吃痛，反手抓住棍子，和长安扭打在一起。

陆长风被三个人围住了。一个使木棍，一个拿石头，还有一个空着手但扑上来想抱他的腰。他柴刀左格右挡，刀背磕开木棍，侧身躲过石头，一脚踹在空手那人的膝盖上。动作依旧狠辣利落，但半夏注意到，他每次发力，左肩都会不自然地绷紧，嘴角抿得更死。

他在忍疼。伤拖累了他。

黑脸汉子没动手，举着火把在外围盯着，眼神阴冷。他忽然朝旁边一个一直没动的瘦小流民使了个眼色，下巴朝半夏的方向一扬。

那瘦小流民会意，绕过战团，悄没声地朝墙角摸过来。他手里没武器，但眼神直勾勾盯着半夏身边那个不大的包袱——那是半夏全部的家当，也是这些人眼里的“粮”。

明远看见了，想挡，被那瘦小流民一把推开，跌坐在地。明远爬起来又想扑上去，被半夏死死拉住。

“娘！”明远急得眼睛通红。

半夏没看他。她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瘦小流民，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地上——白天她捡柴火时，就注意到墙角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草梗，灰扑扑的，带着细密的倒刺。她认得那东西，叫“鬼针草”，秋天长老了，刺硬，扎人又痒又痛，揉进眼睛里，能让人半天睁不开，但毒不死人。

逃荒路上，那个快死的老郎中指着这草，喘着气说：“丫头，记住……这东西，害人，但也能防身。别吃，扎眼。”

瘦小流民已经到了跟前，伸手就去抓包袱。

半夏忽然动了。

她没尖叫，没后退，反而把明慧往身后陆孙氏的方向一推，自己弯腰，左手抓起地上那把鬼针草，右手同时抓起一小撮地上的灰土。

瘦小流民一愣，没明白这女人要干嘛。

就在他手指碰到包袱皮的刹那，半夏猛地直起身，左手将那把干草连刺带灰，狠狠朝他脸上撒去！

草刺混着灰尘，劈头盖脸。

瘦小流民下意识闭眼，但已经晚了。细密的倒刺沾着灰，粘在他眼皮上、脸颊上，更有些随着他急促的呼吸，钻进了鼻孔，甚至飘进了半睁的眼缝里。

“啊——！”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开。

瘦小流民双手捂脸，手指胡乱抓挠，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他脸上、手上，很快被自己抓出一道道血痕。

这变故太突然。

围攻陆长风的三个人动作一滞。和长安扭打的那个也分了神。

陆长风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他低吼一声，不再保留，柴刀刀背横拍，砸在使木棍那人的耳根后。那人哼都没哼，软软倒地。同时他侧身飞起一脚，踹在拿石头那人的小腹。剩下那个空手的，被他反手用刀柄撞在太阳穴上，踉跄退开。

眨眼间，围着他的三人倒了两个，退了一个。

陆长风没停，转身，柴刀指向门口的黑脸汉子，刀尖在火把光下，凝着一点寒。

黑脸汉子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惊疑。他看看倒地惨叫的同伴，看看瞬间解决三人的陆长风，再看看那个捂着脸、咳得死去活来的瘦小手下，最后，目光落在退到墙边、手里还沾着草灰的薛半夏身上。

庙里只剩下风雪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瘦小流民痛苦的嚎叫和咳嗽声。

长安喘着粗气，棍子还指着对面。陆孙氏抱着明慧，眼睛瞪得老大。明远爬起来，挡在半夏身前，胸口剧烈起伏。

陆长风握着刀，一步步朝黑脸汉子走过去。他左肩那块深色，似乎又晕开了一圈，脸色在火光下有些发青，但眼神里的狠色，像出鞘的刀，刮得人皮肤生疼。

“还要占庙吗？”陆长风开口，声音沙哑，像沙石磨过铁。

黑脸汉子腮帮子动了动，眼神在陆长风的刀和他肩上的伤之间来回逡巡。他又看了一眼地上倒下的弟兄，和那个还在捂脸打滚的瘦子。

终于，他啐了一口，狠狠道：“行，你们狠。这庙，让了。”

他挥挥手，身后两个举火把的忙不迭上前，搀起地上还能动的，拖起那个晕过去的，架起咳得直不起腰的瘦子，狼狈地退出了庙门，很快消失在风雪呼啸的黑暗里。

庙内，死寂。

只有门洞灌进来的冷风，卷着地上的草灰和打斗时扬起的尘土，打着旋。

陆长风直到那些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放下柴刀。他左手立刻按上左肩，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哥！”长安冲过来扶他。

陆长风摆摆手，没让扶。他靠着断墙，慢慢滑坐下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陆孙氏这时才像回过神，拍着大腿哭骂起来：“天杀的强盗！挨千刀的！差点要了老娘的命啊！”骂着骂着，又想起被抢的饼，哭得更凶。

明慧从她怀里钻出来，扑到半夏身边，小手紧紧抓住半夏的衣角，小脸还白着。

明远看着半夏，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陌生的崇拜。

半夏没顾上他们。她走到那个还在地上轻微抽搐、捂着脸的瘦小流民身边——这人被同伙遗弃了。她蹲下身，看了看他被草刺扎得红肿、甚至渗血的眼皮和脸颊，又看了看他抓挠出的血痕。

“长安，”她转头，“弄点雪来，干净的。”

长安愣了一下，看向陆长风。陆长风点了点头。

长安跑到门边，从还没被踩脏的角落，捧了一捧雪回来。

半夏接过雪，用衣角擦了擦手，然后捏起一小团干净的雪，轻轻敷在那瘦小流民红肿的眼皮上。冰凉的刺激让那人哆嗦了一下，但痛苦似乎缓解了些，嚎叫声低了。

“别揉，”半夏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事，“越揉刺扎得越深。用雪敷着，能消肿止痒。等刺自己慢慢出来，或者找根针，挑出来。”

瘦小流民捂着脸的手松了松，从指缝里露出一点惊疑不定的目光。

陆孙氏停了哭骂，瞪着眼看半夏，像看个怪物。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尖着嗓子问：“你……你认得那害人草？”

半夏把手里剩下的雪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看陆孙氏，目光落在墙角那堆不起眼的干草上，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疲惫：“逃荒路上，跟一个老郎中学的。他快死了，拉着我，指了好些草，说哪个能吃，哪个能治病，哪个……像这个，能防身。”她顿了顿，“认得多，能吃的少。这草扎眼，疼，但毒不死人，敷点凉东西，熬过那股劲就好了。”

庙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风雪声，和那个瘦小流民逐渐平缓下来的、带着抽泣的呼吸。

陆长风靠着墙，目光落在半夏平静的侧脸上，又移向她敷雪的那双手。那双手瘦，指节分明，沾着灰和草屑，却稳得很。

陆孙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复杂地剜了半夏一眼，抱起包袱，缩回底座后面，不吭声了。

长安看看他哥，又看看半夏，挠了挠头，把木棍杵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干嘛。

明远悄悄挪到半夏身边，小声问：“娘，他……他会不会瞎？”

半夏摇头：“不会。刺不深，雪敷着，明天就能缓过来。”她看了一眼地上那瘦小流民，“能起来吗？能起来就走吧。庙，你们不能待了。”

那瘦小流民挣扎着坐起来，眼睛还肿着，眯成一条缝。他看看半夏，又看看陆长风，脸上闪过恐惧、羞愧，还有一丝茫然。他爬起来，踉踉跄跄，也不敢要回被同伴丢下的火把，摸索着，跟跟跄跄地冲进了门外的风雪里，很快没了踪影。

庙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门洞大敞，冷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比之前更冷。火把的光早就随着“黑石沟”的人远去，庙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外面雪地反射的一点惨淡微光。

陆长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门边，和长安一起，费力地把那扇被扔到一边的破门板重新拖回来，斜挡在门洞上，勉强遮住风口。

做完这些，他额头的汗更多了，靠着门板喘气。

半夏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一直没动的麸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长风，一半递给长安。

“先垫一口。”她说，“明天天亮，我去后山挖葛根。”

陆长风看着递到面前的饼，没接。他抬头，看着半夏。昏暗里，他的眼神很深，像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长安也盯着那饼，喉结滚动，但没动。

陆孙氏在底座后面哼了一声，别过脸。

半夏举着饼的手没缩回去，声音依旧平静：“搭伙的话，我记着。你们出了力，受了伤，这是该得的。明天挖不到葛根，我认栽，你们随时可以走。”

陆长风沉默了几息，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半块饼。他没吃，掰了一小半，递给身后的长安。

长安接过，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

陆长风把自己那块小心收进怀里，然后，他看着半夏，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叫什么？”

半夏愣了一下，答：“薛半夏。”

陆长风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他转身，慢慢走回断墙边，坐下，闭目养神。

但半夏看见，他坐下前，目光在她和两个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审视的冰层，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

庙外，风雪未停。

庙内，寒冷刺骨。

但某种东西，在血腥味、草灰味和沉默里，悄悄生了根。

那个被半夏用雪敷过眼睛的瘦小流民，跌跌撞撞消失在风雪中时，怀里掉出了一小块脏污的布条，上面用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像地图，又像某种标记。

布条落在庙门外的雪地里，很快被新雪覆盖，只留下一点不起眼的凸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