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后山的生机

天是灰蒙蒙亮起来的。

雪停了，风也歇了，但冷气像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破庙的每一寸空气里。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摸上去还有一丝温乎气。

陆长风第一个动。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没退，但眼神清亮了些。他左手撑着地，慢慢坐直，动作牵扯到左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出声。他看了一眼庙里——长安蜷在墙根，鼾声停了，但还睡着；陆孙氏抱着明慧，头靠着头，呼吸均匀；明远挨着半夏，半夏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门缝外透进来的那点惨淡天光。

她没睡。或者说，没怎么睡。上半夜是她守的。

陆长风挪到门边，从破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外面是白茫茫一片，雪盖住了昨晚打斗的痕迹，也盖住了远处可能存在的危险。天地静得吓人，连鸟叫都没有。

他回头，对半夏点了点头。

半夏轻轻推醒明远，又拍了拍长安。长安一个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手臂上的伤被碰到，疼得他“嘶”了一声。陆孙氏也醒了，搂紧怀里的明慧，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走。”陆长风言简意赅，抓起靠在墙边的柴刀。

半夏把明慧交给陆孙氏，低声嘱咐：“看好孩子，别出去。我们回来前，谁来都别开门。”她指了指后墙缺口，“万一有事，从那儿走，记住昨晚说的路。”

陆孙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把明慧往怀里搂得更紧些。明远站起来，想跟着，被半夏按住：“你留下，帮婶子看着妹妹。”

明远眼神里闪过不甘，但没争，默默退到陆孙氏身边。

长安已经拖开了后墙缺口处挡着的枯藤。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冰雪和枯木混合的、清冽又腐朽的气味。洞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陆长风第一个钻进去。他个子高，得弯着腰，左肩蹭到洞壁时，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停。半夏跟在他后面，长安殿后。

洞里比想象中长，地面不平，有碎石和冻硬的泥块。空气混浊，有土腥味和某种动物巢穴的淡淡臊气。走了大概十来步，果然有个向右的拐弯，拐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已经到了后山。

是一片背风的坡地。雪比外面薄，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坡势较缓，朝向东面，此时天光正从山脊那边漫过来，给雪地镀上一层冰冷的淡金色。

风小了，但寒意更甚，像无数根细针往人裸露的皮肤里扎。半夏一出洞口，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裹紧。长安也缩了缩脖子，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陆长风站在坡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山坡，乱石，远处稀疏的枯树林，更远处是连绵的、被雪覆盖的山脊。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查看地形，又像在寻找什么痕迹。

“往哪儿走？”长安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这荒山野岭的，能有啥吃的？”

半夏没理他。她蹲下身，扒开脚边一片积雪，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和几根干枯的草茎。她用手指捻了捻草茎，又凑近闻了闻，然后站起身，目光在坡地上来回逡巡。

“找藤。”她开口，声音因为冷而有些发紧，“灰褐色，比手指粗，爬在石头上或者土里，叶子掉光了，但藤茬子硬，扯不断。”

“啥藤？”长安问。

“野葛藤。”半夏一边说，一边往坡地向阳的那一面走，眼睛盯着地面和岩石缝隙，“根能吃，淀粉多，顶饿。”

长安将信将疑地跟上去。陆长风也迈步，但他走得不快，左手一直虚按着左肩，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坡地不大，但乱石多。半夏走得很慢，时不时蹲下，扒开某处积雪，或者用脚踢开枯草。她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指节僵硬，但她没停。

长安起初还跟着看，后来就烦了，嘟囔道：“这得找到啥时候？我看就是瞎……”

他话没说完，半夏忽然在一处大岩石的背阴面停住了。岩石底部有条裂缝，裂缝里塞满了枯藤和积雪。她蹲下去，用手扒开表面的雪和烂叶，露出底下几根纠缠在一起的、灰褐色的藤蔓。

藤蔓有小指粗，表皮粗糙，已经干枯，但很有韧性。半夏抓住一根，用力扯了扯，没扯断。她眼睛亮了一下。

“长安，过来。”她招呼。

长安走过去，看着那堆藤：“就这？”

“挖。”半夏指着藤蔓根部扎进去的岩石缝隙，“根在下面。小心点，别挖断了。”

长安撇撇嘴，但还是从腰间抽出那把柴刀——他哥的刀在手里，他自己有把小的。他用刀尖撬开缝隙边缘的冻土和碎石。土冻得硬，撬起来很费劲，碎石崩起来，溅到脸上，生疼。

陆长风走过来，没动手，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扫视着坡地四周和远处的树林。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拉出长长的白气，左肩那块深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突兀。

长安挖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额头上见了汗，手臂上的伤被用力牵扯，疼得他龇牙咧嘴。终于，刀尖碰到了什么硬中带软的东西。他小心地扩大挖掘范围，扒开碎土，露出底下几块纺锤形、沾满泥土的块茎。

块茎有大有小，最大的比拳头小点，小的像拇指。表皮是深褐色，皱巴巴的，沾着湿泥。

“就这？”长安用刀尖拨了拨，一脸嫌弃，“黑不溜秋的，能吃？”

半夏没说话，她拿起一块，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用力掰开。块茎内部是灰白色的，质地紧密，掰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土腥和植物根茎混合的气味。

“是葛根。”她确认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冻硬了，煮软就能吃。”

她把几块葛根都挖出来，一共五块，大小不一。她用破衣襟包好，递给长安：“拿着。”

长安接过，掂了掂，分量不轻。他脸上的不耐烦褪去一些，换上了点惊讶：“还真有……”

“继续找。”半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向阳坡，石头缝，枯藤多的地方，可能还有。”

这回长安没再抱怨。他把葛根包好塞进怀里，跟着半夏继续在坡地上搜寻。陆长风依旧跟在几步外，沉默地警戒。

又找到两处，挖出三块较小的葛根。收获比预想的多，但半夏眉头没松开。这些葛根，就算全煮了，也撑不了六个人几天。而且挖起来太费时费力，冻土坚硬，长安的刀都崩了个小口子。

她直起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坡地边缘一片枯黄的草地上。那草长得茂密，虽然枯了，但茎秆还立着，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草地靠近一块巨大的卧牛石，石根处堆着些枯枝和落叶。

半夏走过去，蹲在草地边，仔细看。她拨开表层的枯草，露出底下的地面。冻土上，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孔洞，孔洞周围有极浅的、动物爪印般的痕迹，被薄雪半掩着。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卧牛石边，弯腰查看石根下堆积的枯枝落叶。她伸手，小心地扒开一层，底下露出更多腐烂的叶子和细碎的泥土。她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股极淡的、动物巢穴特有的臊味和谷物霉味混合的气息。

“长安。”她回头，“过来，挖这里。”

长安走过来，看着石根下那堆烂叶子：“这儿？挖啥？”

“往下挖，轻点，慢点。”半夏指着地面，“大概一尺深。”

长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他用柴刀小心地刨开表层的枯枝烂叶，露出底下冻得更硬的泥土。挖掘比挖葛根还费劲，冻土像石头，每一刀下去都只能崩起一小块。长安累得直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陆长风走过来，看了一眼挖掘的地方，又看看半夏。半夏紧盯着长安的刀尖，嘴唇抿着。

挖了约莫半尺深，刀尖忽然碰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冻土，像是松软的、有弹性的障碍。长安停住，用刀尖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

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边缘光滑，有动物频繁进出摩擦的痕迹。洞里黑乎乎的，往外散发着一股更明显的、混杂着臊味和谷物气的味道。

“鼠洞。”半夏低声道。

长安眼睛瞪大：“老鼠洞？挖这玩意儿干啥？”

“冬天老鼠会存粮。”半夏解释，“掏它的窝。”

长安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但没犹豫。他扩大挖掘范围，沿着洞口往下掏。土越来越松，很快，他掏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用干草和细软树枝絮成的窝。窝里果然有东西——一小堆各种草籽、野燕麦粒、还有几颗干瘪的、不知名的小豆子，混在一起，大概能有一小捧。

虽然沾着鼠毛和粪便，脏得很，但确确实实是能进嘴的粮食。

长安把那一小捧杂粮掏出来，放在雪地上。他看着那点东西，又看看半夏，眼神里的惊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佩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但再看向半夏时，那股不服气的劲头消了大半。

陆长风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鼠窝里的收获，又看了一眼半夏。目光在她冻得通红、沾满泥灰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山坡更远处。

“够了。”他开口，“回。”

三人把葛根和那捧杂粮小心收好。葛根用破衣襟包着，杂粮用另一块小布包着——那是半夏从里衣上撕下来的。收获比预想的多，尤其是那捧杂粮，虽然少，但那是实打实的“粮”，不是根茎。

返回的路上，气氛不一样了。长安走在前面，怀里揣着葛根包，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半夏跟在中间，陆长风依旧殿后。经过洞口时，陆长风忽然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沾着泥的、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小块风干的动物粪便，像是兔子或者獾子的。他捏了捏，扔到一边。

回到破庙，天已大亮。陆孙氏和孩子们正焦急地等着。门一开，冷风灌进去，陆孙氏立刻站起来，眼睛盯着他们怀里。

“找……找到了？”她声音有点抖。

长安把葛根包往地上一放，又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捧杂粮。虽然脏，但颗粒分明。

陆孙氏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突然点起的油灯。她扑过来，抓起一把杂粮，放在手心看了又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半夏，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庆幸，还有一丝之前没有的、实实在在的认可。

“真……真找到了……”她喃喃道。

明远和明慧也围过来。明慧看着那捧杂粮，小声问：“娘，这个能吃吗？”

“能。”半夏摸了摸她的头，“洗洗干净，和葛根一起煮，比昨天的糊香。”

陆孙氏立刻行动起来。她拿出那个破陶罐，舀了雪化成水，把杂粮仔细淘洗了好几遍，直到水不再浑浊。葛根也用雪擦洗干净，切成小块。火重新生起来，陶罐架上去，杂粮和葛根块一起放进去煮。

这一次，煮的时间更长。水滚开后，慢慢冒出热气，热气里带着粮食煮开后的那种朴实的、暖烘烘的香气，和昨天那寡淡的麸皮糊味完全不同。

庙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每个人都盯着陶罐，连陆长风都挪近了点，看着罐子里翻滚的糊粥。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些。

煮好了。陆孙氏分糊。这一次，她分得比昨天公平。每人一片树皮，里面的糊稠稀差不多，量也差不多。连明远和明慧那份，都没再克扣。

长安端起自己那份，吹了吹，喝了一大口。葛根煮烂后带着点清甜，杂粮增加了扎实的口感，虽然还是粗糙，但比昨天的糊实在多了。他喝得呼噜响，几口就下去半碗。

陆孙氏也喝得仔细，每一口都像在品。明远和明慧小口小口地吃，脸上有了点血色。

半夏喝着自己那份，胃里渐渐暖起来。她看了一眼陆长风。陆长风喝得慢，但很稳，左肩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吃完，罐子再次见底，但这次是真的饱了。不是撑，是那种食物实实在在填进胃里、驱散了饥饿感的踏实。

长安抹了把嘴，打了个嗝，看向半夏，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别扭：“那个……嫂子，你咋知道老鼠洞里有粮？”

这声“嫂子”，叫得生硬，但确确实实叫了。

半夏看了他一眼，平静道：“逃荒时见过。冬天雪厚，鸟兽都难找食，老鼠聪明，秋天就存粮。找枯草密、靠近石头或树根的地方，地下有松土痕迹的，八成有窝。”

长安“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神里的佩服又多了点。

陆长风这时放下树皮，擦了擦嘴。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门缝外白茫茫的雪地上。

“这地方，不能久留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沉哑。

众人都看向他。

“刚才在后山，我看到脚印了。”陆长风继续说，“不是野兽的。是人的，很多，往南边去的。脚印杂，但方向一致。”

他顿了顿：“昨晚那两拨流民，不是偶然。这附近，流民越来越多。破庙太扎眼，粮食一断，他们就会像闻到味的狼，一波接一波来。守不住。”

庙里安静下来。刚刚因为饱食而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被这话浇凉了。

“那……那咋办？”陆孙氏声音发紧，“咱能去哪儿？”

陆长风看向半夏：“你说过，南边有地方能落户？”

半夏点头：“听逃荒的人提过，青州地界，曲水滩。那边有河，有滩涂地，虽然偏，但能开荒。本地有宗族，流民想落户难，但……总比在这荒山野岭等死强。”

“曲水滩……”陆长风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思索，“多远？”

“不知道。”半夏实话实说，“只听说往南走，见到大河，再沿河往下游找。具体多远，得走了才知道。”

陆长风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他动作依旧牵扯到伤处，但站得很稳。

“收拾东西。”他拍板，“能带的都带上。葛根和杂粮，省着吃。今天歇一天，明天一早，出发。”

他看向门外，目光穿过破木板的缝隙，望向南方那片被雪覆盖的、未知的荒野。

“去找那个曲水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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