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祭天大典前夜,沈鸢没有睡。
书库的烛火跳了整整一夜,她坐在案前,把最后一批需要归档的文书抄录完毕。墨迹干了又写,写了又干,手指上沾了洗不掉的墨渍。
她是在等。
等一个消息——明天祭天大典,东宫随行人员的名单。
林尚宫今天下午提过一句:“人手不够,书库出一个人,跟去长街维持秩序。”当时在场的除了沈鸢,还有两个老资历的宫女。那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维持秩序。站在长街两侧,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仪仗。风大,日头毒,一站就是两个时辰,没有任何油水,只有苦劳。
沈鸢主动开口:“奴婢去吧。”
林尚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头。
那两位老宫女的表情从“庆幸”变成了“这新来的怕不是个傻子”。沈鸢不在意。她们不知道的是,长街是明天太子仪仗必经之路,而维持秩序的位置,是整条街上离太子最近的几个点之一。
她需要的不是舒适,是距离。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结了花。沈鸢用剪子剪掉,火苗重新稳住。
她拿起那张已经背了三天的纸,上面是系统生成的诗。她没有烧掉——不能留证据。她已经记在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像刻进去的。
诗不长,五言,十二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典故。平白如话,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太子的处境。
她闭上眼,默念最后一遍。
然后她把纸伸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砚台里,和残墨混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祭天大典。
天没亮,沈鸢就跟着东宫的队伍出发了。
她被分在长街中段,靠近祭坛入口的位置。这个位置的好处是:太子下马步行经过时,速度最慢,最容易听到声音。坏处是:离侍卫最近,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被盯上。
沈鸢站定,面朝街道,背对宫墙。
她的职责是“不许任何人冲撞仪仗”,也就是说,她要面向街道,看着人群。这恰好给了她面对太子仪仗的角度。
天光渐亮,长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京城的百姓、低阶官员、各宫的杂役,密密麻麻,被侍卫拦在红线之外。沈鸢站在红线内侧,和对面另一个宫女相对而立。
她低着头,像一个本分的杂役。
但她的耳朵在听。
听马蹄声。听开道锣。听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来了。
先是礼官的唱喝,然后是仪仗队的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接着是马蹄——太子的马,纯白色,鞍辔上系着金铃,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响声。
沈鸢抬起头。
太子骑在马上,一身玄色祭服,头上戴着九旒冕冠。冕冠的垂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沈鸢看到了他的下颌线——紧绷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读懂了那个下颌线的意思。
不是紧张,是厌倦。
他厌倦了这套仪式,厌倦了所有人都在看他却没有人真正看见他,厌倦了做一个被架在祭坛上的“储君”。
沈鸢深吸一口气。
仪仗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太子下马。
就在这一刻。
沈鸢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喊出来的,是说出来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恰好能被三四步之外的人听见。
“霜重骨愈直,风高血未凉。”
太子正要迈步,脚顿了一下。
“孤城悬落日,万甲待新霜。”
沈鸢没有看他。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像在对着空气说话。
“不问归期远,但求战袍长。”
第三句。第四句。
太子的脚没有迈出去。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冕冠的垂珠,看向声音的来处。
沈鸢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继续看着前方,嘴唇微动,念出最后一句。
“山河如有待,何以问沧桑。”
长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侍卫长的声音响起:“什么人?”
沈鸢跪下去。
她知道有人会问。她等着这一问。
“奴婢东宫书库杂役,在此值守。”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回答一个例行公事的问题。
侍卫长走过来,正要说什么,太子开口了。
“等等。”
两个字。不高,但所有人都不敢动。
太子走到沈鸢面前,站定。
沈鸢跪在地上,视线只到他的膝盖。祭服的下摆垂在她眼前,玄色的缎面上绣着暗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刚才那首诗,”太子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年轻,但有一种不属于十九岁的沉,“是你作的?”
“是。”
“你一个书库杂役,会作诗?”
沈鸢沉默了一瞬。这一瞬是计算——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选择了一个答案:“奴婢的父亲教的。父亲说,诗是活着的意思。”
这句话是真的。原身的父亲确实教过她作诗,也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沈鸢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不是为了诚实,是为了让太子联想到他自己的父亲——皇帝从不问他累不累,只问他功课做完了没有。
太子没有说话。
沈鸢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说不准。像是某种被戳中之后的警觉。
“你叫什么名字?”
“沈鸢。”
“沈鸢。”太子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品一个字的味道,“纸鸢的鸢?”
“是。”
又是一阵沉默。
长街上的风穿过仪仗队的旌旗,发出沉闷的声响。侍卫们站得笔直,没有人敢动。远处祭坛的钟声已经响了,礼官在催。
太子转过身,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把她带上。”
三个字。
没有说带去哪,没有说为什么。侍卫长愣了一瞬,立刻应声:“是。”
沈鸢被从地上扶起来,跟着队伍往前走。
她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跪久了伤口疼。但她没有慢下来,也没有让人看出她在抖。
她跟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太子的背影。玄色祭服在晨光里像一座移动的山。
她成功了。
祭天大典的仪式持续了两个时辰。
沈鸢被安排在祭坛侧面的耳房里等着。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等,也没有人跟她说话。侍卫把她带到这里就走了,门口留了两个人。
耳房很小,只有一张条凳和一壶凉茶。沈鸢坐在条凳上,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让血液流通。
她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肾上腺素。她前世做提案的时候也是这样,上台前心跳加速,上台后反而平静。现在台上结束了,心跳又回来了。
她闭上眼,复盘。
吟诗的时机:对。太子下马的那一瞬间,他的注意力从“骑马”切换到“走路”,是最容易被声音吸引的时候。
音量:对。不大不小,刚好在“能听见”和“不刺耳”之间。
内容:对。霜、骨、风、血、孤城、万甲、战袍、山河——每一个意象都在太子当前的认知框架里。他刚被二皇子弹劾“结党营私”,朝中无人替他说话,他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城。
最后一句:“山河如有待,何以问沧桑。”——她在问他:山河在等着你,你为什么还要问那些沧桑(过去的委屈)?
太子听懂了。否则他不会停下来。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的袍子,看不出品级。他看了沈鸢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殿下召见。”
沈鸢站起来,跟着他走。
穿过祭坛的回廊,绕过一座巨大的青铜香炉,到了一间偏殿。太监在门口停住,示意她进去。
沈鸢走进去。
太子已经换下了祭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坐在窗边。冕冠摘了,沈鸢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比她想象的要年轻。比她想象的要疲惫。比她想象的要——好看。但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问他“你多久没睡好了”的好看。
太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坐。”
沈鸢没坐。她是奴婢,太子说“坐”是客气,她真坐了是不懂事。
太子也没有坚持。
“那首诗,再念一遍。”
沈鸢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用和长街上一样的语气,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太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鸢以为他忘了她在。
“你父亲是谁?”太子终于开口。
沈鸢跪下去。
“家父原太常寺少卿沈怀瑾。”
太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怀瑾。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三个月前,二皇子借“科场舞弊案”清洗异己,沈怀瑾是其中品级最高的一个。太子知道那是冤案,但他没能阻止——他的力量还不够大。
“你是沈怀瑾的女儿。”
“是。”
“你恨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沈鸢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
她可以在这一瞬间撒谎。说不恨,说一切都是命。但那样太假。太子不是傻子,一个被抄家灭族的罪奴,说不恨,谁会信?
她也可以说恨。但恨谁?恨皇帝?恨二皇子?太子接不住这个答案。
她需要一个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奴婢恨过。”沈鸢的声音很轻,“恨过很多人。恨过贵妃,恨过二皇子,恨过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在牢里。”
太子没有说话。
“但后来奴婢发现,恨没有用。”沈鸢低下头,“恨不能让奴婢吃饱饭,不能让奴婢的腿不疼。所以奴婢不恨了。”
她停了一下。
“奴婢只是想活着。”
这句话是真的。
但她没有说的是:活着之外,她还想赢。
太子看着她的头顶,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刚才在长街上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吗?”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奴婢知道。”
“知道还做?”
沈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奴婢觉得,殿下需要听到。”
太子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以为自己在独行的人,突然发现身后有人跟了很久。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听到?”太子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种防御性的锋利。
沈鸢没有退缩。
“因为奴婢听到殿下在朝堂上的事。”她说,“没有人替殿下说话。所有人都觉得殿下是太子,应该什么都能扛。但殿下也是人。”
她停了一拍。
“人累了,需要有人告诉他不累。”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崩裂的声音。
太子盯着她,目光像一把刀,一寸一寸地剥开她的伪装。沈鸢没有躲,不是因为她不怕——她怕。但怕的时候最不能躲,这是她前世学到的。
“你一个罪奴,倒是很会说话。”太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奴婢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太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方才说‘只是想活着’,那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随时可能让你死?”
沈鸢没有回答。她知道,但她不后悔。后悔是最没用的情绪,她前世就戒掉了。
“从今天起,”太子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调到本宫身边当差。书库不用回去了。”
沈鸢叩首。
“谢殿下。”
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嘴角没有弯。
但她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她唯一允许自己流露的情绪。
从偏殿出来,沈鸢被带到了一间新的住处。
比冷宫的暗房大两倍,有床有桌有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没人摘,也没人吃。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条伤腿伸直,慢慢吐出一口气。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太子好感度:+15。当前总值:23/100。触发关键词:‘殿下也是人’。”
沈鸢看了一眼,关掉了。
好感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的身份变了——从“书库杂役”变成了“太子身边当差”。这意味着她可以接触到太子日常的政务、公文、甚至是他本人的行程安排。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内线”位置。
但她也知道,太子没有信任她。今天的“调到身边”更像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这个罪奴到底想干什么。
沈鸢不介意被试探。
她前世做策略咨询的时候,最长的项目跟了两年。前六个月客户都在试探她,她用了六个月证明自己有用,然后用了一年半把对方的竞争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耐心,是她的长项。
她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到西,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太子的脸。那张脸比她预想的要疲惫,比她预想的要孤独,比她预想的要——真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偏殿里,太子问她“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听到”的时候,她回答了“殿下也是人”。
这句话是她计算过的。她知道太子需要被当成“人”而不是“储君”。
但她没有计算的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酸涩。
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
前世的她,也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她能扛,不需要安慰,不需要理解。她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一个人吃冷掉的便当,一个人去医院挂号。
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那她是不是也曾经渴望过,有人对她说一句“你也是人”?
沈鸢睁开眼。
房梁上的裂缝还在那里,没有因为她的情绪波动而消失。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系统。”她在心里说,“刚才那句话的好感度加成,有多少是因为计算,有多少是因为我自己的情绪?”
系统沉默了三秒。
“无法量化。”
沈鸢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睡了。
窗外,柿子树的影子落在她的被子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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