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在东宫的第一夜,没有做梦。是睡得太浅。浅到每一次风吹过柿子树的声响都能把她拽回清醒的边缘,浅到她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宫女翻身的声音、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以及自己心跳的声音。
天亮之前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整齐地放在床角。
这是她前世的习惯。酒店的标准——边角对齐,中线分明。没有人教过她,她只是觉得一天的开头应该有一件确定能做好的事。
窗外,柿子树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那几只干瘪的柿子还挂在枝头,颜色比昨天更深了,像几只枯死的灯笼。
沈鸢收回目光,开始整理自己。
没有新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她用手沾水把领口的褶皱压平,把头发重新梳拢,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簪子是林尚宫昨天让人送来的,样式最简单的那种,没有任何装饰。
银簪插进发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借的,不是暂用的,是“给”她的。虽然是东宫最底层宫女的标配,但它意味着她已经从一个“罪奴”变成了一个有编制的人。
编制意味着存在记录。存在记录意味着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有人知道她还活着,意味着她不再是可以被随意消失的人了。
至少,不那么随意。
沈鸢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东宫的早晨比冷宫早半个时辰。
沈鸢走过回廊的时候,已经有五六拨宫女太监从她身边经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节奏、自己的事要做。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是她想要的。
书库的门已经开了。沈鸢走进去,发现昨晚她没抄完的文书已经被另一个人接手了。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宫女,姓周,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周氏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沈鸢的腿上停了一下,“林尚宫说了,让你今天去前院当值。书库这边不用你了。”
前院。
沈鸢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是。请问周姐姐,前院具体做什么?”
“太子殿下身边缺个伺候笔墨的。”周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尚宫说你识字多,让你去试试。”
伺候笔墨。
这是沈鸢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不是因为她想当“丫鬟”——是伺候笔墨意味着她能接触到太子亲手批阅的每一份文书、每一封信件、每一个批示。
信息,是权力的底牌。
沈鸢走在去前院的路上,把“伺候笔墨”四个字拆开了揉碎了,在心里过了一遍。
伺候笔墨不是“倒茶磨墨”那么简单。太子的日常政务流程是这样的:各地奏折先送到通政司,通政司抄录副本后原件送内阁,内阁票拟后送皇帝批红——但太子的地位特殊,皇帝让他“学习政务”,所以所有送到内阁的奏折,都会先抄送一份到东宫。
也就是说,在皇帝看到奏折之前,太子已经看过了。
而沈鸢,会看到太子在上面写了什么。
这个位置的价值,不是用“好感度”能衡量的。
前院到了。
沈鸢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进去。
太子已经在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束起,没有戴冠。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他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
沈鸢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行礼,该不该说话,该不该走进来。她选择——不动。
等。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太子把笔放下了,抬起头,看到了她。
“来了?”
“是。”
“过来磨墨。”
沈鸢走过去,站到书案右侧——这是磨墨的标准位置。她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注了一点水,开始磨。
力度均匀,速度不快不慢,墨锭和砚台摩擦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奏折。
沈鸢没有看奏折。她的视线落在砚台上,墨汁在她的动作下渐渐变浓,从浅灰到深黑,像一池被搅动的暗水。
但她的耳朵在听。
太子翻页的声音。他的呼吸频率。他停笔的时间。他在哪些地方停留得更久。
她不需要看内容,她只需要看他的行为模式。一个人在哪里犹豫,在哪里果断,在哪里反复——这些信息比内容本身更值钱。
“你磨墨的手法很稳。”太子忽然开口。
“奴婢以前在家的时候,常替父亲磨墨。”
这是真话。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一段——沈怀瑾写字的时候,原身就站在旁边磨墨。那时候她还小,墨锭拿不稳,经常把墨汁溅到桌上。父亲从不生气,只是笑,说“慢慢来,磨墨磨的是性子”。
沈鸢想到那个画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太子捕捉到了。
“想起什么了?”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该说什么。真话?假话?还是真假参半?
她选择了真话,但不是全部。
“想起父亲教奴婢磨墨的时候说,磨墨磨的是性子。”沈鸢的声音很平,“奴婢那时候性子急,总想快点磨好,父亲说不急,慢慢来。”
太子没有说话。
沈鸢继续说,声音轻了一点:“后来奴婢才知道,他说的不是磨墨。”
书案上安静了一瞬。
太子把笔搁下,看着沈鸢。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比“你恨吗”更难回答。因为“恨”是一个情绪,而“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个判断。情绪可以伪装,判断会暴露思维方式。
沈鸢沉默了三秒。
“他是一个不太会当官的人。”她说。
太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说?”
“他太干净了。”沈鸢的目光落在砚台上,墨汁已经磨好了,浓淡适中,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干净的官,在朝堂上活不长。”
这句话说完,她立刻意识到了它的危险性。她在评价朝堂,在评价皇帝的朝堂。这句话可以被解读为“皇帝昏庸”,也可以被解读为“官场黑暗”,无论哪种解读,都不是一个奴婢该说的话。
但她说了。
因为她在赌——太子需要听到有人替他说出“这朝堂有问题”这句话。他自己不能说,他的幕僚不敢说,但他的身边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用一种“无知者无畏”的方式说出来。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沈鸢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审视?是好奇?还是某种她还没解码的情绪?
“你倒是敢说。”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婢只是回答殿下的话。”
“你就不怕说错了,本宫治你的罪?”
沈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问了,奴婢不敢不答。至于答得对不对,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说了实话。”
又是“实话”这个词。
沈鸢知道自己在重复使用同一个词。这是有意的——她在给太子建立一种认知模式:沈鸢这个人,说的是“实话”。一旦这个标签贴上了,她以后说任何话,太子都会下意识地倾向于相信。
这是她在前世学到的技巧:不要试图让客户相信你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需要让客户觉得你“不说假话”。这个区别很大。前者需要你证明,后者只需要你重复。
太子没有再接话。他重新拿起笔,开始批阅奏折。
沈鸢退到一旁,站着。
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她看着太子批了十几份奏折。有的他看完就放下,有的他批了几个字,有的他反复读了三遍才落笔。
她在心里记下了每一份奏折的类别、来源、以及太子的反应模式。
没有纸笔,她就记在脑子里。这是她前世的另一个习惯——开会不带笔记本,全靠脑子记。是因为她发现带笔记本的时候,别人说话会更谨慎;不带的时候,别人会以为她记不住,说得更随意。
信息收集的第一条原则:不要让被收集者意识到你在收集。
午时,太子放下笔,站起来。
“本宫去用膳。你回去吧,下午不用来了。”
沈鸢行礼,退出前院。
她往回走的时候,腿又开始疼了。两个时辰的站立让膝盖的伤口重新肿胀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但她没有慢下来。
不是为了逞强,是因为她需要尽快回到住处,把上午观察到的东西记下来。
住处到了。
沈鸢关上门,从床底下摸出一张草纸和那支炭笔。
她蹲在地上,把上午太子批阅的每一份奏折的类型、来源、他的反应模式,一一写在纸上。
没有用完整的句子。全是符号和缩写——她前世自创的速记系统,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写完之后,她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床板的缝隙里。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太子好感度:+3。当前总值:26/100。触发关键词:‘不太会当官的人’。”
沈鸢关掉提示。
26。还差74。
但好感度不是她的目标。她的目标是“不可替代”。好感度可以靠讨好刷上去,但“不可替代”只能靠价值。
什么是价值?对太子来说,价值就是——她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比如,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沈鸢闭上眼,在脑海里翻系统情报库。
她需要找一条信息。一条关于朝堂局势的、太子还不知道的、但很快就能被验证的信息。
有了。
二皇子的人正在暗中联络西北边军的几个将领。这件事太子不知道——因为二皇子做得很隐蔽,用的是私人信件,走的是非官方渠道。
但系统知道。
沈鸢不需要证明这件事是真的,她只需要给太子一个方向。太子会去查,查到之后,他会来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到那时候,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让太子觉得“她有用但不危险”的答案。
沈鸢睁开眼,看着窗外。
柿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几只干瘪的柿子还在,有一只的蒂已经断了,只靠一层薄皮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她盯着那只柿子看了很久。
它没有掉。
下午,沈鸢没有去前院,但她也没有闲着。
她去了东宫的厨房。
不是去找吃的,是去找一个人。
系统情报库显示,东宫厨房有一个叫“阿禾”的杂役,十三岁,是太子当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阿禾在厨房打杂,没人注意他,但他有一个特殊的能力——他能记住每一个进出东宫的人的面孔和时辰。
这是一个活体监控摄像头。
沈鸢需要这样的人。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阿禾正蹲在角落里削土豆。他很瘦,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像两颗嵌在脸上的玻璃珠。
“你是阿禾?”
阿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削土豆。
“嗯。”
“我叫沈鸢,刚调到东宫的。”
“嗯。”
沈鸢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削土豆的速度很快。”
阿禾的手顿了一下。
“我数过了,”沈鸢说,“你削一个土豆比厨房里其他人快三分之一。是因为你力气大,还是因为你削的皮比他们薄?”
阿禾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被夸奖的得意,是被“看见”的惊讶。
“因为我削得多了。”他的声音很小。
沈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从灶台上拿了一个还温着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禾。
“我吃不了这么多。”
阿禾看着那半个馒头,没有接。
沈鸢把馒头放在他旁边的木墩上,转身走了。
她不需要阿禾立刻接受她。她只需要阿禾记住她。
记住她是一个“看见”他的人。
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想了解“今天谁来过东宫”的时候,她需要一个答案。而阿禾,就是那个答案的来源。
沈鸢走出厨房,回到住处。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条伤腿伸直,看着窗外。
柿子树上的那只柿子还在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厨房的时候,她说“我吃不了这么多”是假的。她今天只吃了一碗粥,那半个馒头她吃得下。但她给了阿禾。
人情是最低成本的投资。
但她掰开馒头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的她,加班到凌晨,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饭团。收银员是个中年妇女,每次都会多给她一个关东煮的汤包,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她从来没有谢过那个人。
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谢。她只知道怎么谈合同、怎么做方案、怎么让客户点头,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说“谢谢你记得我”。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墨渍,洗不掉的。
她把手攥成拳头,松开。
“系统。”她在心里说,“我掰馒头给阿禾的那一下,好感度加了多少?”
“阿禾不是攻略目标。系统不记录非目标人物的好感度。”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
“那记录什么?”
“记录宿主的任务完成度。当前:太子线进度——26%。其余目标——未解锁。”
沈鸢没有再问。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
窗外,风大了。
那只柿子的蒂终于断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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