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不敢睡。在这间六平米不到的暗房里,睡着意味着失去对环境的感知。冷宫的夜晚从来不安静——远处有野猫叫,隔壁有老宫女的咳嗽声,头顶的瓦片被风吹得咯吱响。她靠着墙,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装进脑子里,像在搭建一张地图。
天刚蒙蒙亮,嬷嬷的脚步声就到了门口。
“起来。”
沈鸢站起来。腿上的伤经过医女处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钻心地疼。走路还瘸,但不至于走不到贵妃跟前。
她没有换洗的衣服,还是昨晚那身干衣裳。她用手沾了点水,把脸上的灰擦掉,把头发重新拢了拢。不是爱美——狼狈有狼狈的用处,但狼狈到让贵妃觉得“脏了本宫的眼”,那不是用处,是死路。
嬷嬷在前头走,沈鸢在后头跟着。
从冷宫到贵妃的永宁宫,穿过大半个皇宫。天还没全亮,宫道上只有洒扫的宫人和换岗的侍卫。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罪奴跟着一个嬷嬷,在这座宫里是最不起眼的风景。
但沈鸢在看。
宫墙的高度。侍卫换岗的间隔。每道门的守卫人数。每一条岔道通往哪里。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图,把从冷宫到永宁宫的路线一笔一笔添上去。
系统在这时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宿主进行环境建模。”
沈鸢没有理它。
永宁宫。
沈鸢在踏进这座宫殿之前,已经在脑海里过了三遍贵妃的档案。
贵妃,三十一岁,本名姚氏,入宫十五年,从贵人一路爬到四妃之首。无子,养了一个低位嫔妃所出的三皇子在名下。她的核心欲望不是“宠爱”,是“安全感”——没有亲生儿子,意味着一旦皇帝驾崩,她什么都不是。所以她必须确保三皇子登基。
她的死穴是“被取代”。
宫里从来不缺年轻貌美的女人,贵妃最怕的不是皇帝不爱她,是皇帝爱上别人,然后那个别人生了儿子。
原身的父亲卷入的夺嫡案,正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争斗。原身的父亲站的是二皇子,所以贵妃恨他。原身入宫后,贵妃“不慎”让她冲撞了自己,一脚踹进浣衣局——泄愤。
但泄愤和杀人之间有本质区别。
贵妃没杀原身,不是仁慈,是没必要。一个罪奴死在冷宫,无声无息;但一个罪奴突然“有价值”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沈鸢今天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跪下。”
嬷嬷把她带到偏殿门口,丢下两个字,自己进去通报了。
沈鸢跪下。
地面是青砖,比冷宫的石板平整得多,但硬是一样的硬。她的膝盖刚上过药,跪下去的一瞬间,伤口被挤压,疼得她牙关一紧。
她没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偏殿的门开了。
“进来。”
沈鸢站起来,走进去。
偏殿不大,但处处透着“有钱”两个字。黄花梨的桌案,官窑的青瓷,帷幔是蜀锦的,连地上铺的毯子都是西域来的。贵妃坐在上首,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半挽,脸上还带着晨起的倦意。
她不算特别美,但保养得好,三十一岁的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专注——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
沈鸢在她面前跪下,低头,不看她。
呼吸平稳,均匀,不带情绪。
“你就是那个知道步摇在哪的罪奴?”
贵妃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沈鸢听得出来,这种慵懒是假的——她在试探。
“回娘娘,是奴婢。”
“抬起头来。”
沈鸢抬头。
四目相对。沈鸢在贵妃眼底看到的东西,和她预料的一模一样——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评估。
“倒是有几分姿色。”贵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意,“说吧,步摇在哪。”
沈鸢没有直接回答。
“回娘娘,奴婢不敢说。”
“不敢?”
“奴婢怕说了,娘娘会觉得奴婢在撒谎。”
贵妃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不耐烦的信号。沈鸢知道,她必须在三句话之内让贵妃改变态度。不能拖,不能绕。
“奴婢在浣衣局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宫女半夜去后院枯井。”沈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宫女第二天就死了。奴婢当时没在意,后来听说娘娘丢了步摇,才想起来——那宫女去枯井的时候,怀里揣着东西。”
贵妃的手指停了。
“你亲眼看见的?”
“奴婢不敢撒谎。那晚奴婢被罚跪在院子里,所以看见了。”
贵妃沉默了几秒。
“枯井的哪块砖?”她问。
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了另一句话。
“娘娘,奴婢想求娘娘一件事。”
贵妃的眼神冷下来。
“你一个罪奴,也配跟本宫谈条件?”
“奴婢不是谈条件。”沈鸢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放慢了,每个字之间留了半拍的空隙,“奴婢是怕。奴婢说了步摇在哪,娘娘找到了,然后奴婢就没有用了。奴婢在这宫里没有靠山,谁都可以踩一脚。奴婢只是想……多活几天。”
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怕——但不是怕死,是怕剧本出错。而“怕”这个情绪,最难伪装。所以她不用伪装,只需要把真实的恐惧拿出来,包装成贵妃能理解的形式。
贵妃看着她。
沈鸢不知道贵妃在想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系统在视网膜左上角投射了一个小窗口,显示着她当前的面部状态:眼睑微垂,嘴角微微下撇,眉毛轻微上扬。
顺从。恐惧。恳求。
“你想让本宫保你?”贵妃问。
“奴婢不敢。”沈鸢低下头,“奴婢只想请娘娘把奴婢调出浣衣局。去哪都行,只要不在那。奴婢的腿……医女说再拖三天就要锯了。奴婢不想死。”
这是她在来的路上想好的策略。
她不能直接说“我想去东宫”——太刻意,贵妃会警觉。她只能说“我想离开浣衣局”,然后让贵妃自己决定把她扔到哪。
以贵妃的性格,不会把她留在身边——一个罪奴不配。也不会把她放走——万一她出去乱说。最省事的做法,是把她打发到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
比如,东宫。
东宫和永宁宫之间隔着两条宫道,不远不近,既方便贵妃随时盯着她,又不会碍贵妃的眼。
“你倒是会挑时候。”贵妃的语气软了一点,觉得这丫头“有意思”,“知道本宫正缺人手?”
沈鸢不知道贵妃缺不缺人手。但她赌的就是贵妃会顺着这个台阶下。
“本宫身边不缺人。”贵妃说。
沈鸢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贵妃的下一句话把它捞了回来。
“不过东宫的林尚宫前几天跟本宫提过,说她那边缺个识字的。”
沈鸢没有抬头,但她把“林尚宫”三个字存进了脑子里。
“你就去东宫吧。”贵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到了那边安分点。你的事,本宫会让人盯着。”
“谢娘娘。”
沈鸢叩首,额头贴地。
她没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东宫。
她拿到了。
从永宁宫出来,嬷嬷带她去办调令。一路上嬷嬷没跟她说话,沈鸢也没主动开口。
她在过脑子。
林尚宫。东宫的女官首领,管东宫的内务和人事。贵妃说她“缺个识字的”——这意味着沈鸢去了之后,大概率会被分到文书类的工作。文书意味着接触东宫的政务,接触政务意味着有机会接触到太子。
但前提是,她得先过了林尚宫这一关。
林尚宫是什么人?系统弹出档案。
林氏,四十三岁,东宫尚宫,侍奉太子八年。性格严谨,不爱交际,对太子绝对忠诚。她的核心欲望是“太子顺利登基”,死穴是“任何可能给太子带来麻烦的人或事”。
沈鸢读完之后,在心里给林尚宫贴了一个标签:守门人。
想进东宫容易,想留在东宫接近太子,必须先过林尚宫这一关。而林尚宫不会被“有趣”打动,不会被“可怜”打动,她只在乎一件事——这个人对太子有没有用。
沈鸢需要证明自己有用。
调令办得很快。嬷嬷把一张盖了章的纸条递给沈鸢,语气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麻烦:“拿着这个去东宫找林尚宫。别回来了。”
沈鸢接过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转身往东宫走。
冷宫在西边,东宫在东边。她穿过大半个皇宫,一步一步,腿上的伤口在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疼一下,像有人在拿针戳她的膝盖。
但她没有停。
东宫的门比永宁宫朴素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成群结队的宫女太监,门口的侍卫站得笔直,眼神比永宁宫的守卫锋利十倍。
沈鸢在门口站定,把调令递给守卫。
守卫看了一眼,进去通报。
她在门外等。
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腿开始发抖——不是怕,是伤口的疼痛积累到了阈值,身体在自动反应。她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咬着牙根,不让膝盖弯下去。
“进来。”
终于。
沈鸢走进去。
东宫的前院比永宁宫的偏殿大得多,但空空荡荡,没有什么摆设。地上铺的是青砖,和冷宫一样的青砖,但这里的青砖平整、干净、没有裂痕。
一样的材料,不一样的位置,就是不一样的世界。
林尚宫站在廊下,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半新的墨绿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在看沈鸢。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视线在沈鸢的腿上停了一瞬——那条裤子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药渍。
“你就是贵妃娘娘送来的那个罪奴?”
“是。”
“识字?”
“识。”
“识多少?”
沈鸢想了想。原身的学识够用,前世的知识不能用太多,但“够用”是不够的。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超出预期的答案。
“三千。”她说。
林尚宫的眼皮动了一下。
三千。这是东宫中级幕僚的标准。一个十六岁的罪奴,说自己识字三千,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吹牛。林尚宫会测试她,一定会的。
“跟我来。”
林尚宫转身往里走。
沈鸢跟上。
她们穿过前院,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慎独”。
林尚宫从书桌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沈鸢。
“念。”
沈鸢接过来。
是一份地方官员的述职报告,用词晦涩,句式冗长,里面还有几处明显的错漏。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声音不大,但清楚。不快,但流畅。念到错漏的地方,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林尚宫。
林尚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鸢继续念。
念完之后,林尚宫把文书拿回去,又递过来一份。
“这份呢?”
这是一份密报。被东宫截获的——内容是二皇子的人在户部安插官员的名单和职务。
沈鸢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不是测试。这是试探。
林尚宫在看她会不会对这份密报的内容产生反应。一个普通的罪奴,不应该看得懂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
沈鸢决定看不懂。
她念了。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像在念一份花名册。
念完之后,她把密报还给林尚宫。
“你认得上面的人吗?”林尚宫问。
“奴婢不认识。”
“你知道这份东西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照着念。”
林尚宫看了她一会儿。
“从今天起,你在东宫书库当差。负责整理文书、抄录档案。”林尚宫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书库在东宫后院,你的住处也在那边。不许乱走,不许乱问,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你今天念过的东西。”
“是。”
“去吧。”
沈鸢转身,往外走。
走了三步,林尚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腿怎么了?”
沈鸢停住。
“冻伤。”
“能干活吗?”
“能。”
林尚宫没再说话。
沈鸢走出月洞门,沿着走廊往后院走。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慢下来。
她通过了。
林尚宫在观察她。观察她会不会多嘴,会不会露怯,会不会在念到那份密报的时候眼神闪一下。
沈鸢没有。所以林尚宫给了她一个机会。
书库。
东宫书库,是整个东宫最不起眼、但也最关键的地方。所有进出东宫的文书,都要经过书库登记、抄录、归档。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所有送到东宫的政务文书,沈鸢都会经手。
她不需要主动去找太子的困境。太子的困境会自己送到她面前。
沈鸢走进书库,站在堆满文书的架子中间,慢慢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东宫。
她进来了。
倒计时——不是系统的,是她自己的——还剩两天。
两天后,祭天大典。
她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个机会,让太子注意到她。
林尚宫不会帮她,东宫的任何人都不会帮一个罪奴。她必须自己制造那个机会。
沈鸢走到书库的角落,蹲下身,开始整理第一批送来的文书。
她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过剧本。
吟诗的地点:祭天大典的长街。
时间:太子从东宫出发,经过长街的那一刻。
方式:她会被安排在东宫随行人员中——具体怎么安排,她还没想好。但她还有两天。
声音:不能太大,太大会被当成刺客。不能太小,太小太子听不见。要在“刚好能听见”和“以为是风吹来的”之间。
诗的内容:不能是阿谀奉承,太子听够了。不能是悲天悯人,太子不需要同情。必须是——
沈鸢的手指停在一份文书的边缘。
必须是太子此刻最需要听到的话。
她在脑海里调出系统情报库,翻到最新一条更新:太子今天早朝又被二皇子的人弹劾了。弹劾的内容不是贪墨,是“结党营私”。皇帝没有训斥,但也没有替他说话。
太子现在的状态,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孤独。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理解。
沈鸢需要的诗,是一首让太子觉得“有人懂我”的诗。
不是“殿下辛苦了”,是更深的东西。是一个罪奴,站在最卑微的位置上,用一种旁观者的清醒,说出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系统已经帮她生成了一首。沈鸢在脑海里默念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拆解,确认每一个字都不会触怒太子、不会显得僭越。
然后她闭上眼,把那首诗刻进脑子里。
她站起来,继续整理文书。
书库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她正在抄录的档案上。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沈鸢低头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身的父亲说过:“写字就不会忘了自己是谁。”
她正在写字。
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沈鸢?是前世那个累死在办公桌上的策略师?还是系统的一枚棋子?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她也不打算现在去找。
现在她要做的,是活下去。
窗外,东宫的庭院里,有人在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沈鸢没有抬头看。
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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