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心旌摇动蕊珠宫

待那二人身影没入湖水，灵漪便挽紧醒言的臂膀，娇躯如游鱼般柔摆轻旋，踏着粼粼波光，在深幽的秋湖之中倏然远去，只留下几圈细碎的涟漪，转瞬便被夜色吞没。

不过片刻，两人周身那深黝如墨的湖水，竟渐渐泛起莹然微光，似有月华浸于水底。又行数息，灵漪携着醒言，已然抵达一处奇幻秘境——

烟波浩渺的鄱阳湖底深处，一团硕大无朋的明色水膜悬浮其间，如琉璃般通透，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华，将周遭的幽暗尽数驱散。那水膜映着天际漏下的月色，泛着淡淡的银辉，竟似一幅流动的月图。

行至这月华水膜前，灵漪未有半分迟疑，轻曳着醒言，便径直踏入了这奇异的光幕之中。没有预想中的湿冷，唯有一缕清润的暖意包裹周身，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

光幕之内，竟是另一重天地。贝阙珠宫连绵不绝，琼楼玉宇错落有致，檐角垂落的珠串随风轻响，折射出七彩毫光；楼宇之间，弥漫着一种似水非水、似气非气的清霭，缥缈空灵，触之微凉。无数琪花瑶藻在清霭中摇曳飘荡，花瓣上凝着细碎的珠光，风过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醒言半醉半醒，浑不知自己已置身这般神仙洞府，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被灵漪半扶半曳、半走半飘，不多时便踏入一处素壁粉垣的幽雅庭园。

穿过月洞门，脚下是晶莹圆润的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两侧错落有致地立着一株株流光溢彩的珊瑚宝树。宝树顶端，各托着一只圆硕光洁的湖蚌，青碧的蚌壳微微张开，衔着一颗人间罕见的夜明珍珠，淡黄色的柔光缓缓流淌，将整个庭园映照得如梦似幻，连空气中都似浮着细碎的星子。

两人一路行过，灵漪长袖轻拂，那些衔珠的湖蚌竟似通了灵性，在他们身后次第闭合，珠光渐隐。待二人踏入屋内，庭园中的珊瑚宝树便尽数褪去光彩，陷入一片静谧的幽暗，唯有晚风拂过枝叶，留下几声轻响。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家这位素来冷傲孤高、对同龄男子向来不屑一顾的尊贵公主，此刻竟用那双娇贵如玉的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浑身酒气、衣衫朴素的陌生少年！这般情景，于她们而言，实在是惊世骇俗，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问询。

灵漪满心都在支撑着身畔昏沉的少年，此刻才猛然记起侍女们的存在。听得问话，这位年方少艾的龙宫公主，强装淡然，语气轻描淡写地答道：“本宫今日傍晚在湖畔游玩，见这少年醉酒伏于道旁，模样可怜，便顺手将他带了回来。”

“是，公主。”侍女们连忙应声，神色间仍有几分难以置信。

侍女们不敢多问，躬身行礼后，便一一悄然退去。待屋内再无他人，这位方才还神色威严的公主，才轻轻抚了抚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紧绷也渐渐散去，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怯与慌乱。

看着仰面躺在自己香罗床上的少年，灵漪没来由地一阵耳热心跳，怔怔地立在床边，竟忘了动弹。半晌，她才猛然想起，少年的衣履尚未脱去。这般念头一出，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过的少女，脸颊瞬间红透，从耳根蔓延至脖颈，内心挣扎了许久，才似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伸出手，想去帮少年脱去足上的布履。

这突如其来的一动，吓得灵漪浑身一僵，如受惊的白兔般猛地跳至一旁，芳心怦怦直跳，似要撞出胸膛，脸上满是慌乱，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此刻，灵漪眼前的少年，困惫远甚酒醉，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打着补丁，却静静睡在这软似云霓的绮罗堆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正是：气喷兰馥醺疑醉，身被琼霓睡欲仙。

不知过了多久，醒言才缓缓睁开双眼，酒意渐渐消散，茫然地环顾四周，口中喃喃道：“咦？俺这是在哪儿？花月楼？”

“我这是在做梦吗？”醒言轻轻眨了眨眼，伸手碰了碰身下柔软的锦被，触感真实，绝非梦境。他稍稍支起身子，目光一转，便看到了蜷靠在自己胸前的少女——正是昨晚那位凌波而舞的灵漪。

醒言不敢稍动，生怕惊扰了她，便趁着这片刻的宁静，细细回想过往的种种。他心思玲珑，片刻间便串联起所有细节——灵漪往日的玄妙行径，身周这似气非气、似水非水的空灵之感，还有她曾隐约提及的“公主”身份……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猛然浮现在他心头：“难道，俺这是到了传说中的水底龙宫？这位灵漪儿姑娘，便是龙宫的公主？”

他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忽有一道灵光闪过，忍不住低呼出声：“‘风从虎，云从龙’！这自号云中君的老丈，必定是这鄱阳湖的龙神无疑！想不到俺这一介市井小儿，竟有这般奇遇！”

醒言心头一紧，连忙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查看灵漪是否被惊醒。见她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匀称，想来仍是沉睡着，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可此刻两人靠得极近，灵漪略带清香的呼吸，温温软软地吹在他的脸颊上，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让他心头一荡，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古人说‘吐气如兰’，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灵漪儿，生得可真是好看……”

那吻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醒言连忙转过头，重新望向帐顶的夜明珠，心跳得飞快，脸颊也阵阵发烫。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心中满是困惑与慌乱：“俺方才怎的这般大胆？竟敢对尊贵的龙宫公主做这般无礼之事！”

其实，灵漪在方才从醒言胸前滑到枕旁时，便已醒来。只是，她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更别说同床共枕，一时间羞得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只能紧闭双眼，假装沉睡，心中慌乱地思索着该如何悄悄溜走，暗自埋怨自己昨晚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身为处子的少女，最是敏感。灵漪只觉得浑身一麻，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娇柔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若不是紧紧咬住樱唇，恐怕早已发出声响。“呜……这惫懒少年，竟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礼！”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满心都是羞愤与慌乱。

这位生性豁达的饶州市井少年，即便知晓了灵漪的龙宫公主身份，也未有多少发自内心的敬畏，他所忌惮的，不过是少女往日的刁蛮罢了。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却感觉到身畔的少年轻轻揭开锦被，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越过，一阵衣物摩擦的唏嗦声后，便听到了他穿鞋的声音。不多时，醒言便下了床，站在床边，轻声唤道：“灵漪儿、公主，起床啦。”

梳洗过后，醒言望着屋内新奇的陈设，满心疑惑，便向灵漪询问自己此刻身处何地。灵漪已然平复了心绪，并未隐瞒，笑着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醒言，你可得稳住，别被吓坏了——我爷爷云中君，你也认识，他便是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的四渎龙神；我爹爹，是鄱阳、洞庭、云梦、洪泽四湖之主；至于我嘛，别人都叫我灵漪公主——对了，还有那支暂时分你一半的‘雪笛灵漪’！”

“这么说，俺现在就在龙宫里？”

“那这龙宫，就在鄱阳湖湖底？”

“啊？！今日可真是大开眼界了！”醒言惊叹不已，可兴奋过后，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迟疑着问道，“不过……俺现在咋回去呢？俺爹娘还在饶州城等着俺呢。”

醒言却不慌不忙，笑着说道：“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否则俺昨晚也进不来呀。”

“呵～这儿自然是好，人间难寻。只是，”醒言笑着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你瞧俺这模样，与这儿格格不入，自惭形秽，此非俺久留之地啊。更何况，俺听说‘天上只一日，世上已千年’，不知这龙宫的时辰算法如何，俺实在记挂爹娘。”

“哈～多谢公主！”醒言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好，不着急。”

就在他左等右盼之际，灵漪终于走了出来。只见她原本披垂如瀑的乌丝，此刻挽成了双丫髻，两绺柔顺的秀发垂在耳畔腮侧，添了几分娇俏；身上换了一身嫩黄色的裙襦，裙摆上缀着几片剔透的水明玉片，行步之间，玉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泉水叮咚。

灵漪言出必践，虽让醒言等了许久，却也不再耽搁，带着他起身往外走去，准备送他回岸。

醒言抬眼望去，只见对联用碧色玉贝镶就，在水光映照下泛着流动的异彩，字体娟秀清柔，写着：“一泓水随春涨绿，四时湖对夕阳红。”

听得他的称赞，灵漪心中大喜，眉眼都弯了起来：“嘻～正是本姑娘写的！”

“好啊好啊，快念来听听！”灵漪急切地说道，眼中满是期待。

言为心声，这句诗，正是他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历经尘世纷扰，偶遇这般奇遇，只愿借这龙宫的清泠湖水，洗去一身烦忧。

两人一路前行，身周是缥缈的清霭，醒言渐渐适应了这种似走似飘的感觉，紧紧跟在灵漪身后，目光不住地东张西望。龙宫之中，稀奇之物数不胜数，看得他目不暇接。灵漪见他这般好奇的模样，心中的烦忧渐渐散去，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各种提问，哪怕有些问题显得可笑，也未曾有半分不耐。

醒言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唉，那清河老头儿说的‘其理必无，其事或有’，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以前只当是戏言，如今亲眼所见，才知这世间，竟真有这般奇幻之事。”

醒言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呀！那俺这一出去，岂不是要被淹死？”

许是相处得久了，灵漪在醒言面前，已然很少再自称“公主”，语气也愈发随意。

“嘻～且不急。”灵漪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其实，这回岸的法术并不难，若是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见他这副模样，灵漪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愿意啦！怎么，睡了一觉，就忘了我还是你师傅了？”

“哼～尽骗人！”灵漪轻哼一声，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脸颊微微泛红，吞吞吐吐地说道，“若是你真记得，怎么还不记得，向我讨要那《风水引》的曲谱？”

“就知道你粗心。”灵漪白了他一眼，语气却带着几分宠溺，“那曲谱我早已放在袖中，到了岸上便给你。现在，我便教你这‘辟水诀’。”

“放心吧，我都说了，这辟水诀并不难。”灵漪柔声安慰道，“只要你‘水性’足够，以你能奏出《水龙吟》的修为，学会这法术，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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