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小姑居处本无郎

“真有那般绝色么？”

听醒言将居盈夸得神妙无双，灵漪儿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服。她素来也暗自矜惜容貌，平日里独处临水照影，常暗自觉着自己姿容清丽不凡。

方才还因醒言当众赞自己而心头甜暖，转眼便听见他用 “山迎眉失色，水见目无光” 这般极致言辞盛赞旁人，少女心底顿时泛起一丝不服，也顾不得女儿家矜持，径直把心中疑惑脱口而出。

醒言闻言轻咳一声，顿时恍然醒悟。他久在市井周旋，人情世故远比灵漪儿通透，陡然惊觉自己当着一位姑娘的面，毫无顾忌夸赞另一位女子容貌，委实不妥。

暗自懊恼失言，他连忙转开话头，冲淡这份尴尬：“不过是我一己之见罢了。对了，至今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什么仙子…… 你唤我……”

灵漪儿话音忽顿，俏脸悄然染上一层红晕。并非羞于被称作仙子，只是她深知世间礼教，寻常大户未出阁的女儿家，从不轻易将名讳告知陌生男子。居盈当初初识便直言名姓，本就另有缘由。

醒言这时也察觉冒昧，正要收回问询，却听少女轻声道：

“我小字灵漪。横竖我爷爷向来偏着你，迟早也会告诉你。”

羞涩之余，她即刻寻了个台阶，语气带着几分娇蛮：“家中都唤我灵漪儿，往后你也这般叫我便是。” 语声虽带着几分颐指气使，声调却悄悄低了几分。

“相识至今，今日才得知芳名。灵漪儿，这名字清雅温婉，倒真配你这水中仙姿。”

正闲话间，点好的菜肴已然陆续上桌。二人默默举箸，一时无言。

待到热气腾腾的细屑汤圆端来，醒言连忙拦住正要张口的灵漪儿，示意她切莫心急。刚出锅的汤圆滚烫软糯，贸然入口，难免烫伤唇舌。

“想不到你倒是极懂吃食门道。” 灵漪儿被他这般细致叮嘱逗得一笑，也依着他所言，慢慢细品。

咬下一口汤圆，入口绵糯化散，她含糊赞叹：“当真好吃！这般小团子竟能入口即化，望湖楼竟有这般珍味，往后我定要常来。”

见她吃得欢喜，醒言心中也生出几分暖意，暗忖这看似娇蛮的少女，原也这般灵动可爱。心念一动，便有意逗她：

“灵漪儿，先别只顾着吃，我有件正事要与你说。”

“何事？” 灵漪儿放下竹筷，抬眸望他。

“是你祖父云中君叮嘱我的。他说往后再见，不必总唤他老丈，显得生分拘谨。”

“那要唤他什么？”

“叫老哥。”

“呀！你这人好生无赖！”

灵漪儿瞬时反应过来他在打趣占便宜，娇嗔一声，拈起筷子便作势要去戳他。眉眼间却笑意盈盈，筷子悬在半空，终究不忍落下，只嗔道：“你就只会欺负我！”

二人便在这般笑闹闲谈里，悠然用着酒菜。

逗过她一回，醒言便不再打趣，反倒真心夸赞起她的隐身秘术，还有那日湖面凌波起舞的风姿，直叹大开眼界。

听得久了，灵漪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你也半点不差。爷爷说，你竟能完整奏出《水龙吟》，我至今都学不会呢。对了，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

醒言顿时语塞。他不便道出体内莫名的道力流转，只得寻了个说辞搪塞：

“我家马蹄山上，有一块形似玉床的奇石。每每卧于石上，便有一股奇异神力涌入身心。那日便是借着这股灵气，才奏出了《水龙吟》。”

“尽是骗人，世间哪有这般奇异石头。” 自被他打趣过后，灵漪儿总觉着他爱随口诓人。

醒言闻言只憨厚一笑，不再多辩。

谁知片刻过后，灵漪儿反倒心生好奇：“你家当真有此奇石？我倒想去瞧瞧，看你是不是故意哄我。”

“可惜无缘得见了。” 醒言面露惋惜，想起那晚雷霆大作的光景，仍心有余悸，“那日奏罢曲乐，忽然天雷滚滚，一道霹雳劈落，竟将那奇石震得粉碎，当真是凶险万分。”

“竟这般可惜。” 灵漪儿轻声叹息，竟信了他这番说辞。

闲谈片刻，醒言想起玉笛之事，开口问道：“这神雪玉笛，你今日既已前来，为何不取回去？究竟何时要我归还？”

“醒言你怎这般啰嗦！” 灵漪儿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娇恼，“如今奇石已毁，我也奏不了《水龙吟》，便暂且寄存在你这儿。何时我想要了，再来寻你讨要便是。”

这话听来全然不合情理，醒言心中早已透亮，她本就有心将玉笛借自己使用，便也不再执意催促。

灵漪儿又想起花月楼那日旧事，心头泛起几分委屈，忍不住埋怨：“旁人多让你吹几曲，你便百般推脱，偏生对旁人这般大方。”

提及往事，醒言只得闭口埋头吃菜，佯装懵懂不语。

少女又扬起几分骄傲，说道：“世人皆称我‘雪笛灵漪’，名头传遍四海呢。”

“想来这‘雪笛’，便是神雪玉笛了。如今玉笛在我手中，你这名号岂不是名不副实？”

“哼，你倒小气。如今我便把这四海扬名的名号，分你一半！”

“那便多谢了。” 醒言口中称谢，心底却暗自嘀咕：自己常在鄱阳周遭走动，竟从未听过这名号，想来多半是她故作夸耀。

光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桌上酒菜已过半。

“时辰不早，我也该早些回城了。” 醒言开口说道。

灵漪儿正聊得兴致盎然，听闻他要走，顿时神色恹恹，默然不语。

醒言心中纳罕，不知方才还笑语嫣然的少女，怎忽然沉静下来。

正疑惑间，只听她轻声问道：“醒言，你可知除了神曲《水龙吟》，世间还有一曲《风水引》？”

“《风水引》？那是何等曲调？” 听闻还有这般玄妙古曲，醒言顿时精神一振。

“我新近刚习得此曲。你把神雪笛递我，我吹与你听。”

醒言连忙依言将玉笛递上。

灵漪儿神色骤然庄重，指尖轻轻抚过玉笛莹润的碧色管身，似自语般幽幽轻念：“神雪，乃天外灵笛。”

言罢，她起身倚靠窗棂，面对窗外浩渺湖天、水月苍茫，将玉笛凑至唇边，缓缓吐气吹奏。

一缕清婉幽寂的笛音，悠悠漫过秋水长天。曲调低徊婉转，内里却暗藏奇异韵律，隐隐牵动天地气机。

此时望湖楼中宾客已然散尽，整层楼唯有他们二人，这般清幽古曲，倒也不必惊扰旁人。

醒言静静伫立，望着窗前身姿秀雅的少女，静心聆听笛韵。听了片刻，无意间抬眸望向窗外，不由得满心惊羡。

只见原本澄澈无云的长空，竟随笛音缓缓聚拢云丝，丝丝缕缕渐渐交织，凝成厚重云层。皎洁明月被浓云遮蔽，清辉顿敛，天地间瞬间蒙上一层暗沉。

又过半晌，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飘零落下，丝丝雨线落在浩渺鄱阳湖面，漾开圈圈浅浅涟漪。

几缕雨丝随风斜掠，飘入窗内，落在少女如云青丝与发鬓之间，衬得她眉眼朦胧，似与烟雨湖光融为一体，如烟似雾，含愁含韵。

醒言正怔怔凝望这宛若烟中仙子的白衣少女，却见她忽然收住笛音，转过身来，望着他浅浅一笑：“现下，还想着急着回去么？外头已然落雨了。”

烛火摇曳映着佳人眉眼，嘴角噙着几分狡黠得意。

醒言见状不禁苦笑，心中暗道这丫头当真顽皮。若是不愿自己离去，直言便是，何苦借引雨留人。

灵漪儿将玉笛递还给他，重新落座，笑语盈盈：“别呆呆坐着像只呆头鹅，且说说我这《风水引》如何？可想学么？”

醒言瞬间回过神，连忙连连点头：“想学！自然想学！”

“既想学，那便先唤我一声师傅。” 灵漪儿眉眼含着慧黠笑意，分明还记着先前被他打趣之事，此刻正要讨回便宜。

“师傅！”

醒言心中只惦记着这能引动风雨的玄妙曲谱，哪还计较这些礼数，一声师傅叫得干脆利落，响亮又恭敬。

“乖徒儿，倒是懂事。我这便将曲谱传你……” 灵漪儿话音忽顿，略一思忖又道，“罢了，你记性向来怕是不济，这曲谱繁复冗长，随口说了你也记不住。改日我将曲谱典籍带来，借你自行研习便是。”

“甚好甚好！全听师傅安排。” 醒言满口应下，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好生恭谨相待，万万不能惹得这位性子娇灵的师傅反悔食言。

沉吟片刻，醒言端正神色，恭敬问道：“弟子尚有一事不解，还请师傅赐教。” 学着往日对私塾先生的礼数，神态格外谦和。

“但说无妨，乖徒儿。” 灵漪儿故作一派端严高人模样，安然受了这声称呼。

“为何仅凭笛曲音律，便能引风唤雨、召动雷云？”

“这其中自有玄妙。” 灵漪儿拉长语调，见他满脸好奇凝神倾听，才缓缓正色解答，“笛中五音，对应世间五行：宫属土、商属金、角属木、徵属火、羽属水。若将五音依玄妙法门排布，再以神雪这般天外灵笛吹奏，辅以自身气韵心神，便与道家诵咒施符、引法御术是一般道理。其中至深玄理，我也难以尽数说清。”

“《水龙吟》是我祖辈代代相传的古曲，岁月悠远已不可考。这《风水引》，却是祖父特意为我所作，只因我始终学不会《水龙吟》。”

说罢她俏皮吐了吐舌，心底暗自觉着祖父向来最是疼惜自己。这首《风水引》家中本另有别名，唤作 “漪之思”，只是这名字太过婉转含情，当着少年的面，她终究羞于出口。

醒言听得似懂非懂，却已然心神大震。

这般震撼，比当初在马蹄山遭遇惊雷异象还要强烈。他终于明白，往日偶遇的种种神异绝非巧合，这世间当真有引风唤雨、御气施术的玄妙道法，且皆有章法义理可循。

灵漪儿这番话语，仿若一道电光划破懵懂，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超凡天地的大门，眼前骤然铺开一片从前从未敢想象的壮阔光景。

灵漪儿正见他兀自失神发呆，正要伸手在他眼前晃动，却见醒言猛然起身，朝着楼下高声喊道：“伙计，拿一坛好酒上来！”

少年脸上因心神激荡染上火色，转身对着一脸茫然的灵漪儿深深一揖，诚挚开口：“多谢师傅点拨教诲，请受小子一拜！今日便由徒儿做东，斟酒敬师，聊表谢意！”

灵漪儿本想推说自己不善饮酒，见他这般兴致盎然，终究不忍扫他雅兴，便将推辞之言咽了回去，莞尔笑道：“不过随口解说几句，何须这般客气。”

不多时，店小二送上酒坛。醒言先给灵漪儿斟了半杯，怕她不胜酒力不敢倒满，又给自己满斟一杯，二人便隔着几案浅酌对饮。

醒言年少在家常饮自酿野酒，本有几分酒量。只是连日举杯畅饮数杯过后，清秀面容已然染上浓重酒意。

灵漪儿也不与他嬉闹捉弄，只浅浅抿饮杯中酒液，时时劝他慢些饮用，莫要贪杯。

可醒言此刻心神激荡，满心皆是豁然开朗的快意，哪里听得劝说。酒意渐渐涌上心头，过往岁月尽数涌上脑海：鄱阳湖畔凌波仙影、居盈梦里温婉容颜、马蹄山雷霆暗夜、神雪笛空灵曲韵，还有市井谋生的风霜、喜乐与怅惘…… 种种过往如走马灯般在醉眼前流转不休。

多年市井谋生郁结在胸的烦闷块垒，似都被杯中醇酒尽数浇散。一股沧桑豪迈之气陡然升腾，他举杯起身，凭窗而立，以箸击节，望着窗外绵绵秋雨，朗声长歌：

曾邀明月饮高楼，

红妆佐酒，醉击金瓯。

踉跄随风唱晚秋，

天也悠悠，心也悠悠。

谑言呓语偏温柔，

樽中鬟影，梦里兰舟。

冷夜清魂何处留？

菊巷烟陌，烟雨竹楼。

一曲歌罢，醒言回眸，却见灵漪儿怔怔凝望，目光凝驻，一瞬不移。

醉眼朦胧间，灯下少女眉目如画、容色绝尘，宛若谪仙临凡。他一时兴致再起，望着烟雨朦胧的鄱阳湖水，放声高吟：

菊丛千树兮秋风寒，

登楼骋望兮水流光。

佳人清韵兮音幽远，

冷香漫舞兮鸾鹤翔。

翩然凌虚兮游仙乡，

俯仰尘寰兮月白烟苍，

清怀独抱兮千载茫茫！

苍凉寂寥的歌吟如苍龙浅啸，久久回荡在浩渺烟波之上。

歌韵方歇，醒言身形一晃，终究醉意难支，伏倒在几案之上，沉沉睡去。

灵漪儿从歌韵沉醉中回过神，望着伏案酣眠的少年，一时手足无措。沉吟良久，她终究拿定主意，唤来店小二结清酒账，小心翼翼扶起醉眠不醒的醒言，缓步走下楼阁，沿着雨中秋堤缓缓而行。

此刻细雨依旧连绵不绝，却有奇异灵气萦绕二人周身，身侧数尺之内竟无半分雨丝飘落。漫天风雨行至近前，便自动向两旁拂开，分毫沾不到衣袂分毫。

行至湖畔僻静无人之处，灵漪儿四下张望，确认周遭寂然无人，便将醒言轻轻扶靠在岸边一株歪脖古柳之上。

她理了理被少年压乱的衣衫发髻，垂首默念几句玄妙咒言。话音落时，指尖朝醒言轻轻一点，少年周身立时腾起一层淡淡的清辉灵光。

见法术已然起效，灵漪儿再次扶起醒言，让他倚着自己肩头，缓步行至湖边。足尖轻点湖岸，竟带着醉眠的少年一同翩然跃入湖水。

二人身形在湖面稍作停顿，随即双双沉入碧波深处。

秋雨淅沥，敲打着万顷平湖，湖面只微微旋起一圈浅淡涟漪，转瞬便归于寂静，只剩烟雨朦胧，笼罩满湖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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