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灵漪儿愿授自己法术,醒言当即喜上眉梢,眉眼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念及往后能在这鄱阳碧波中畅行无阻,他忙不迭拍着胸脯保证,语气急切又笃定:“‘水性’我有!‘水性’我有!俺别的不成,这游水的本事,却是顶好的!”
“虽说俺是山里长大的,可常往饶州城里走;每到盛夏暑热,那饶州城里的沟沟渠渠,哪一条俺没下去扑腾过?保准淹不着!”
见少年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灵漪儿终是忍俊不禁,“哧”地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了月牙:“你这呆子,我说的‘水性’,可不是指你会不会游水呀!”
醒言一愣,挠了挠头,满脸茫然:“嗯?那还能是啥?”
“笨死啦~”灵漪儿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我所说的‘水性’,是说你天生自带的五行禀赋,需得有那水属性,方能修习我们龙宫的‘辟水咒’。”
“原来还有这讲究?”醒言恍然大悟,随即又泛起急色,眼巴巴望着灵漪儿,“那这五行水属……俺约莫也是有的吧?可有法子知晓?”
他此刻满心都是怕修不成法术,素来随和的性子也失了从容,只觉心头发慌,患得患失,竟是半点没了往日的沉稳。
灵漪儿见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逗他:“嘻~你可真笨!我把‘辟水咒’的法门告诉你,你试着施展一番,不就知晓有没有水属了?”
“呃!可不是这个理嘛!俺咋就没想到呢……”少年摸着后脑勺,憨然一笑,脸上的急色褪去大半。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只是……若是俺无那水属,法术施展失败,岂不是要被这湖水淹死?!”
这话并非多虑——性命攸关,容不得半分侥幸。听灵漪儿的语气,失败的可能不小,若是为此丢了性命,那可就太不划算了,倒不如不学。
“嘻嘻~原以为你这惫懒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却原来是个怕死鬼~”灵漪儿笑着打趣,眼底却藏着几分暖意,“放心吧,有本姑娘在旁照应,若你实在愚笨,学不会辟水咒,我便立马给你施个‘瞬水诀’,保你淹不死!”
“呵~那俺就放心了!快把法门口诀说给俺听!”听得灵漪儿打包票,醒言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胆气顿生,眼神里满是急切。
见他这般率真模样,灵漪儿抿嘴一笑,也不再逗弄。这位四渎龙宫的少女公主,当即敛了嬉态,将“辟水咒”的法门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知醒言,待他牢记于心,又细细讲解了其中的关窍与禁忌,耐心得竟真如一位尽心尽责的授业师长。
这是醒言这辈子头一回正儿八经修 习 法术,心中既好奇又郑重,听得格外专心。往日里爱打趣偷懒的市井少年,此刻支起双耳,屏气凝神,生怕漏过一个字、一个音节,那模样,竟有几分虔诚。
片刻后,醒言反复温习了数遍,自觉已然记熟,便依着灵漪儿的叮嘱,静心凝神,闭上双眼,默默念起了咒语。
一旁的灵漪儿,反倒比他还要紧张。那双秋水般澄澈的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玉手微微攥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他。
咒语念至七八句时,醒言忽然察觉到,体内那股自封的“太华道力”,竟被口中的咒语牵引着,在四肢百骸、四经八脉中缓缓游走。这股道力虽依旧微弱,却如流水般轻盈,每一处流转,都能被他清晰感知。
“呵~看来灵漪这丫头没骗俺,这‘辟水咒’,倒真有几分玄妙!”少年心中一喜,难免分神,可这念头刚起,体内游走的气机便瞬间消散无踪。
醒言心中一凛,立马收摄心神,摒除杂念,重新凝神念诵咒语,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又过了片刻,正自一旁等得有些焦躁的灵漪儿,忽然眼前一亮——只见两人身前那层澄澈的水膜,竟“砉”的一声,霍然从中分开,露出了水下幽邃的光影。
“成功了!”
灵漪与醒言心中同时涌起一阵狂喜,眼底满是雀跃。虽说醒言一念分神,那水膜便即刻合拢,但有了这一次经验,他再念咒语时,便熟稔了许多,片刻后,那隔绝尘世与仙宫的水膜,便再次缓缓分开。
见法术施展成功,醒言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依着灵漪儿所授,捏起法诀,纵身一跃,便跳入了这泓清寒的鄱阳秋水中。
奇景陡生——那鄱阳湖中凛冽的秋水,一触到少年的身躯,便自动向两侧分开,在他周身凝聚成一个卵状的硕大气团,将湖水彻底隔绝在外。远远望去,少年立身于水中央,身姿挺拔,恍若置身于无形的琉璃罩中,与这碧波秋水相映,竟有几分仙韵。
张醒言,这个生长于郊野、混迹于饶州市井的少年,在他十六岁那年的深秋,在这清光潋滟的鄱阳秋水中,学会了他此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仙法。
见少年竟如此轻易便施展出“辟水咒”,灵漪儿心中既有欣喜,又有几分诧异:“呀~爷爷往日所说的那些赞誉,想来也有几分真切——他学这法术如此迅捷,倒真有几分天赋异禀。”
“这人虽有不少可取之处,却也无礼得很,总爱欺负我~”灵漪儿在心中暗自嘀咕,手上却没闲着,顺手施出法术,在前方引路,带着醒言周身的气团,缓缓向鄱阳湖岸飘去。
醒言心中好奇不已——他见灵漪儿周身并无半分气团,那柔弱无骨的身躯,便如水中游鱼一般,在碧波中畅行无阻,身姿轻盈,宛若闲庭信步。
又行片刻,醒言对“辟水咒”已然渐渐谙熟,心神也渐渐放松下来,脑中忍不住胡思乱想:“真个神妙!俺竟真的学会了神仙法术!”
心中激动难平,他又暗自思忖:“呵~多亏了灵漪这丫头!有了这法术,俺这辈子,怕是再也不愁温饱了!”
少年越想越有底气:“想不到俺张醒言竟有这般奇遇!若是日后丢了花月楼的差事,俺便凭着这辟水咒,来这鄱阳湖底捞蚌捉螺,也能讨个生计!”
“嗯!还是阿爹说得对——学得一门手艺,便再不怕饿肚子了!”
就在少年这般漫无边际胡思乱想之时,他体内那股太华道力,也随着周身气团的晃动、湖水的挤压,在四肢百骸中肆意流转,却毫无章法,宛若洪水漫过石坪,随性而走,无迹可寻。
“惭愧惭愧!俺这太华道力,倒也真有些用处!此番能施展出辟水咒,想来也多亏了它!”醒言心中暗自得意,可转念一想,又泛起几分悻悻,“可惜啊~自那晚在马蹄山上用它吹过《水龙吟》之后,这道力便弱得像游丝一般——万一日后不够用了,可咋办?”
“回去后,定要抽些空闲,再仔细研读那本《上清经》,瞧瞧里面有没有修炼的法门~”自然而然,他便想到了自己手中那唯一的一本 道家经书。
这般想着,不多时,灵漪与醒言便来到了昨夜下水之处。只听“哗啦”两声轻响,两人纵身一跃,便稳稳落在了湖岸之上。
此时已是辰时,秋阳高照,金辉遍洒,可鄱阳湖地域辽阔,这片湖岸偏僻幽静,并无半个人影,倒也不必担心方才那宛若水妖的行径被人撞见。
上岸之后,醒言缓了缓气息,转过身,对着灵漪儿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恭敬:“多谢灵漪儿师傅,教俺这神奇的法术!”
“嘻~徒儿不必多礼!”灵漪儿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为师也没想到,自己竟这般教导有方,连你这样的笨小子,都能一学就会!”
明媚的笑靥映着她淡黄色的绣领,肌肤胜雪,眉眼含春,竟显得格外娇艳动人,看得醒言微微一怔。
“呵~那是自然!全靠师傅教导得好!”少年连忙顺坡下驴,脸上满是憨笑。
“对了,灵漪儿,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法术?怎的不用辟开湖水?”醒言目光落在灵漪儿身上,满脸好奇——他对灵漪儿那更为自在的辟水之法,实在太过向往。
“那便是我先前说的‘瞬水诀’啦!”灵漪儿笑着解释,“倒不是我藏私不教你,而是这瞬水诀,不仅要求修习者有五行水属,还需水属性异常精纯浓烈。爷爷他们说,寻常之人,根本修不成,唯有我们水族,才有几分可能。”
“可一般水族本就有游水的本能,也用不上这法术。所以啊,也就只有我这样好学的,才会特意去学这门法诀呢!”她说着,又露出了嬉笑的神色,语气里的自夸,倒更像是孩童般的得意。
“呀,真是可惜了~”醒言满脸惋惜,心中却愈发向往。
“可不是嘛!”灵漪儿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若是常人能学会这瞬水诀,在水中便能真正畅行无碍,与游鱼无异!而且,若是修习得久了,技艺精深,还能在水中瞬息千里,往来自如呢!”
“呀!这么厉害?灵漪,你懂的可真多!”醒言眼中满是钦佩。
“嘻~这些都是爷爷他们告诉我的啦!”灵漪儿笑得眉眼弯弯。
醒言心中一动,试探着说道:“……要不,师傅也让我试试这瞬水诀?”
方才施展辟水咒的成功,给了他极大的自信,再听得灵漪儿这般夸赞瞬水诀,他早已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便学会这门神奇的法术。
“呀~你可真贪心!”灵漪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笑道,“不过也好,反正你也学不会;若不让你试试,日后怕是要怪我这师傅藏私,不肯教你~”
说罢,她便真的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瞬水诀的咒语,一字一句地告知醒言。
醒言也知晓这法术定然比辟水咒难学许多,不敢有半分懈怠,凝神静气,听得格外专心,将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关窍,都牢牢记在心中。
可听完灵漪儿的讲解,他却有些意外——这瞬水诀的咒语,竟不如想象中繁难,甚至比方才学的辟水咒,还要简短几分。
“看来,真如灵漪儿所说,这瞬水诀的难处,不在于咒语,而在于修习者的先天水属啊!”醒言心中暗自思忖,“不管怎样,先试试再说——反正有灵漪儿在旁护着,大不了呛几口水,也淹不死人~”
片刻后,少年捏着瞬水诀的法印,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湖中。一旁的灵漪儿,早已紧张得手心冒汗,口中默念着救人的法术,那双欺霜赛雪的玉手上,隐隐泛起淡淡的清光,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日光澄澈,映着少女紧张的眉眼,也映着湖水中少年的身影——
片刻之后,只见鄱阳湖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宛若游鱼般穿梭在涵澹清澄的秋水中,身姿轻盈,畅行无碍。灿烂的秋日阳光,透过琉璃般澄澈的湖水,化作清冷的白光,洒在两人身上,光影流动间,翩然身姿恍若九天仙人,不染尘俗。
跟在少年身后的灵漪儿,望着前方身姿飘逸的醒言,心中满是惊疑,暗自思忖:“难道……难道爷爷他们骗我?这瞬水诀,竟不是只有水族才能学会?这般寻常的市井少年,竟也能一蹴而就?”
两人再度回到湖岸,灵漪儿看向醒言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另眼相看,少了几分往日的嬉闹,多了几分认真。
难得地,她真心实意地赞了醒言一句:“嗯,看来不止是我教导有方,你这徒儿也真个争气——这么快便学会了两样法术,看来你这天份,倒也真不差。”
“呵~”听得少女的夸赞,醒言脸上满是得意,笑得合不拢嘴,“其实……俺早就觉得,自己学东西比旁人快!哈哈,哈哈哈~”
瞧着少年这没正形的模样,灵漪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理会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叠绢册,递到醒言面前,语气有些不自然,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吞吞吐吐:“喏,给你。这就是……我答应教给你的那本《风水引》。”
醒言心中一喜,连忙双手接过这本薄薄的绢册,可刚看了一眼封面,便愣住了:“咦?这名字……怎么是?”
只见这本淡绿茵然的绢摺封面上,题着三个娟秀清丽的小字——“漪之思”,而非他预想中的“风水引”。
“……笨死了!”灵漪儿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漪之思’只是《风水引》的别名而已!你再仔细看看封面的图画。”
醒言依言细看,这才发现,那淡绿绢面上,几笔银灰墨色皴折横斜,看似是一丛写意兰花,实则是草书的“风水引”三字,笔法灵动,清雅别致,想来定是灵漪儿亲手所题。
“呵呵,倒是俺眼拙了,没看出来。”少年挠了挠头,憨然一笑,小心翼翼地将绢摺揣入怀中——反正回去有的是时间参习,此刻倒也不必急于翻看。
回想这两日,往日里那般刁蛮娇纵的少女,竟真的教会了自己不少东西,醒言心中涌起几分感激,再次对着灵漪儿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灵漪儿赐谱!”
灵漪儿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却难掩一丝羞涩:“真想不到,你这无礼的家伙,也会这般多礼——好啦好啦,以后不许再叫我师傅了!叫着叫着,都把我叫老了!”
“呃~那、那叫你什么?”醒言愣了一下,他这声“师傅”,倒是叫得诚心诚意,正要推辞,却瞥见少女眸中那抹似嗔非嗔的秋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忙打圆场,“那也好~其实俺也觉得,叫师傅怪不自在的,哈~”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脚下的大地,却突然再次颤动起来。醒言心中一凛,记起昨日路上遭遇的震动,正要开口提醒灵漪儿,脚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猝不及防之下,灵漪儿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前一倾,“呼”地一下,便紧紧抱住了醒言的胳膊。
靠着少年的支撑,灵漪儿才堪堪稳住身形。
变故突生,两人都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淡淡的清香,那是灵漪儿身上独有的、宛若莲荷般的气息,萦绕在醒言鼻尖。
片刻后,灵漪儿才缓缓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有些闪躲,却没有立刻松手,迟疑了一瞬,才轻轻松开玉手,往后退了一步,垂眸而立,指尖微微蜷缩——这一瞬间的迟疑,藏着少女心底无人知晓的悸动。
脚下的大地,依旧在微微颤动,而少女的心中,也如揣了一只小鹿,怦怦直跳,久久不能平息。
可醒言,却全然懵懂不觉,只当是一场意外,还笑着打趣:“呵~灵漪仙女,这次可不怪俺——是你先抱住俺的!”
换做往日,灵漪儿定然会立马反驳,甚至还会娇嗔着捶他几下,可今日,她却只是垂着眸,一言不发,脸颊的红晕,却迟迟没有褪去。
见她这般模样,醒言也摸不着头脑,只好闭上嘴,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鄱阳湖畔,脚下的大地微微摇晃,身形也随之晃荡,宛若置身于云端之上,周遭只剩下湖水拍岸的轻响,还有彼此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不多时,脚下的震动,便渐渐平息了下来。
“怪哉,昨日这大地也摇晃了许久,今日怎的又震了?”醒言望着脚下的土地,颇觉怪异,喃喃自语。
“嗯,《风水引》也交给你了,我便先回去了。”就在醒言感慨之际,灵漪儿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自然,不等醒言应声,便转身一跃,身形轻盈如蝶,飘入了鄱阳湖水之中。
身影正冉冉下沉,灵漪儿却忽然回过头,望着岸上依旧发愣的醒言,嫣然一笑,眉眼弯弯,宛若盛开的芙蕖,轻声道:“有空,我便来找你。”
言罢,便带着这抹明媚的笑容,渐渐沉入碧波之中,消失在潋滟的波光里,只留下一圈圈涟漪,缓缓扩散,最终归于平静。
“飘然而来,飘然而去——这个灵漪儿,还真是个奇人。”醒言望着茫茫无际的鄱阳湖,望着那渐渐消散的涟漪,心中忍不住思忖。
“上次那居盈姑娘,俺也是在这鄱阳水边,才见得她的真容;如今这灵漪儿,更是倏然往来于这烟波之中——呵~正应了那‘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的诗句……看来,这些佳人,似乎都与水有着不解之缘。”
他呆呆地望着湖面,怔了许久,才猛然记起,自己还要赶回花月楼做工。心中一急,连忙收摄心神,转身踏上归途,朝着饶州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告别了龙宫公主,少年的心中,满是欣然与惬意:“呵~俺张醒言何德何能,竟能结识到这两位天仙般的姑娘!呵呵,对于俺这个混迹于烟花酒巷、只求温饱的穷小子来说,能有这般奇遇,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
想起往日里,自己对居盈姑娘的苦苦思念,少年心中却已然淡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俺如今所得,已然是意外之喜,若是再贪求更多,恐怕反倒会折福吧。”
想通此节,少年心下豁然开朗,脚步也愈发轻快:“还是早点赶回花月楼,勤勤恳恳做事,多赚些银钱,回去孝敬爹娘才是正理。”
少年加快了脚步,迈着轻快的步履,渐渐远离了鄱阳水泊,朝着饶州城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秋日的晨光里。
日子,便这般悠悠荡荡地过去了。
醒言依旧在花月楼勤勤恳恳地做工,做好自己的本分,闲暇之时,便会取出那本《上清经》,细细研读,潜心揣摩。
自从那日在鄱阳湖中,亲眼见识到法术的神妙之后,醒言对这些看似玄虚、近乎神鬼的术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不以为然。虽说圣人诗书依旧每日诵读,不曾懈怠,但这些术法经文,他也愈发上心,渐渐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自从被灵漪儿领入术法的堂奥之后,他再读《上清经》,往日许多晦涩难懂、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此刻都豁然开朗,一目了然。虽说后面两篇“炼神化虚”,依旧诡谲深奥,难以读懂,但自从那夜在马蹄山头,无意间进入那奇妙的无为之境后,他对这两篇文字,也不再是全然懵懂,偶尔也能领悟到几分皮毛。
这些日子里,灵漪儿又来找过他几回。每次前来,醒言都能坦然相待,褪去了往日的拘谨与局促,两人谈笑风生,打趣嬉闹,浑不觉人神殊途,宛若相识多年的好友。
只是,每次灵漪儿前来,即便刻意遮掩容颜,依旧难掩其倾城之貌,总会引得花月楼中的一众姊妹们侧目不已,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位神秘少女的来历。
花月楼中,夏姨依旧那般和蔼可亲,对醒言关怀备至;蕊娘依旧淡然疏离,不食人间烟火;迎儿依旧那般唠叨,凡事都爱叮嘱几句。身边的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显著的改变,依旧过着平淡而安稳的日子。
可脚下的饶州大地,却依旧隔三岔五地震动一番,起初众人还有些惊慌,久而久之,便也渐渐习以为常,不再过分在意——直到翌年二月里的那一天,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彻底改变了。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
圆盘般的月轮,静静地悬挂在深邃的天穹之上,银白的月华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洒在饶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静谧而安详。此时已是寅初时分,万籁俱寂,城中的所有人,都沉浸在香甜的梦乡之中,无人知晓,一场惊天异变,正在悄然酝酿。
改变,就在这一刻,突然发生了。
所有沉浸在梦乡中的人们,都在朦胧之中,隐隐感觉到身下的床榻,正在左右摇摆,微微晃动。
“呃~又地震了。”
如今的饶州民众,对这样的震动早已习以为常,心中并无太多惊慌——以往这般震动,大多持续片刻便会自行消退。
清醒一些的人,甚至还带着几分慵懒,享受着这摇篮般的摇荡;而睡意正浓的人们,则在这轻微的晃动中,渐渐沉入更深的梦乡。
可这一次,脚下的震动,却再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如期消退。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身下的摇颠晃荡,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剧烈起来,房屋的梁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直到这时,人们才真正感到了恐惧,纷纷从床上爬起,匆忙裹上衣物,揣上细软,跌跌撞撞地奔出屋外,涌向街头的空地上,寻求庇护。
醒言也不例外。虽说他心性胆大,遇事沉稳,但面对这般长久而剧烈的震动,心中也难免有些惶惶不安。再听得门外相熟小厮的几声急切催促,他也不敢耽搁,连忙穿好衣物,将床下积攒的银钱、平日里诵读的书籍,一一揣入怀中,临出门时,还不忘将那支玉笛“神雪”插入腰间,又顺手拿起那把无名钝剑——若是遇上什么怪异之事,也好有个防备,聊胜于无。
走出花月楼,醒言才发现,月光下的街道上,早已挤满了街坊邻居,人声鼎沸,嘈杂不堪。所有人都面带惊慌,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场前所未有的持久震动。往日里静谧安详的深夜街道,此刻竟比清晨的菜市场还要喧闹,满是人心惶惶的气息。
渐渐的,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房屋摇晃得愈发厉害,甚至有瓦片从屋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致,脸上满是恐惧与茫然,不约而同地朝着街道中央的宽敞之处聚集,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大地,心中满是不安。
醒言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却发现头顶的月亮依旧圆若玉盘,周围无一丝云翳遮蔽,可那银白的月华,此刻看上去却显得格外黯淡,毫无往日的清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
整个天空,都呈现出一片诡异的墨色,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醒言望着这诡异的夜空暗自沉思之时,手中的那把无名钝剑,却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在指间蹦腾跳跃,力道之大,竟似要挣脱他的手掌,飞射而出。醒言心中大惊,连忙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剑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恍惚之间,他竟似乎听到,手中的钝剑,正在发出一阵细微而兴奋的鸣响,宛若龙吟,又似虎啸,充满了躁动与渴望。
正自惊疑不定,醒言无意间低头,却发现腰间的玉笛“神雪”,此刻也正散发着幽幽的碧色光华,柔和而清冷,在昏暗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幸好,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对地震的恐惧之中,无人留意到玉笛的异状。就在这时,街道上突然响起一阵不约而同的惊呼声,凄厉而急促:“快瞧那东头!快瞧东边的天!”
醒言心中一紧,连忙转头,朝着城东的方向望去——这一刻,饶州城中,无论是卑微的小民,还是显达的权贵,无论是垂髫小儿,还是白发老者,都看到了一幅妖异而壮美的奇景:
只见饶州城东的上空,那诡异的墨色夜空之中,正有无数各色光华肆意流窜,似雨、似雹、似龙、似蛇,纵横交错,闪耀舞动,奔流不息。整个墨色的夜空,此刻便如同下着一场杂乱无章的陨星雨,光芒璀璨,却又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妖异。
突然,伴随着脚下一阵更为剧烈的震动,所有人都感觉到,在东天上那场陨星雨彻底坠落、消失的刹那间,一声无形的巨响,猛然在心底炸开——那是一声听不到的轰鸣,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冲击着每个人的心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一般。
这声诡异的巨响,让所有人都振聋发聩,心神俱裂。
巨响之中,醒言只觉得手中的无名钝剑,颤动得愈发剧烈,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手掌撕裂。这位平日里力气已然非同小可的少年,唯有拼尽全身之力,才能堪堪将这把剑握住,指节泛白,手臂微微颤抖。
万幸的是,这声惊心动魄的巨响过后,脚下的震动,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手中的无名钝剑,也似是耗尽了力气一般,渐渐停止了颤动,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安安静静地躺在醒言手中,又变回了一截看似懵懂无知的顽铁,仿佛刚才的躁动与鸣响,都只是一场幻觉。
震动虽已平息,可这些惊魂未定的人们,却依旧不敢回屋,依旧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街头,脸上满是恐惧与余悸,或是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异状,或是望着诡异的夜空,神色茫然。分散在街角四处的人群中,还不时因为对异象的猜测不同,而发生一些争执,却都显得有气无力——刚才的惊魂一刻,早已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与心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的墨色渐渐褪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熹微的晨光,驱散了些许诡异的阴霾。就在这时,所有还在议论、还在惶恐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口中的话语,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晨光微露的东方,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只见在饶州城的东边,在那原本空无一物、连接着天际与大地的地方,此刻竟高高耸立着一座雄俊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气势磅礴,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宛若仙境——那山峰突兀而立,仿佛是一夜之间,便从地底拔地而起,带着千年的韬晦,展露着峥嵘的雄姿。
是年,《饶州方志》之中记载:冬末,二月,丙戌望,地震剧,众星东流,如雨而陨。星雨没,仙山出。
《鄱阳县志》中亦有记载:冬,二月,丙戌望,月满食,地大震,星陨如雨。天明,有峰突兀,立于鄱阳县西……
正是:
韬晦千年似小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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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还复峥嵘貌,
扶摇直上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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