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神女生涯原是梦

往后几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蕊娘仿若全然忘了那晚纠葛，偶遇张醒言依旧端持肃穆清雅，神色一如往日。只偶尔差丫鬟迎儿，悄悄送来些鲜果点心。

醒言虽早与灵漪儿有约要归还神雪玉笛，心中却并不急迫。只因再过几日，便是个对他格外特别的日子。

从前除了年节，于他而言日子本无分别，唯发薪之日稍有不同。可自两个多月前与居盈相逢，往后每月便多了一份惦念。再过几日，正是他与居盈相识整两月。醒言暗自打定主意，待到那日再赴鄱阳还笛，顺便去看看那时常入他清梦的鄱阳烟波。

一念及此，他也暗自失笑：

“呵，我何时竟也变得这般多愁善感了？”

那日夜里虽慨然应下还笛，可朝夕相伴日久，玲珑神雪早已不止是他谋生的器物，反倒如同相伴身旁的知己挚友，心中终究难舍。

玉笛终归要还，花月楼的生计却不能耽搁。醒言抽空寻到乐器铺子，细细挑选许久，耗费银钱买下一支成色尚可的竹笛。

浸淫吹笛技艺多年，他早已深谙选笛门道。择笛不单要看竹材是否经年阴干、质地紧实，更要置于平地缓缓滚动，辨竹管是否浑圆端直。在行家里手眼中，这些细微之处，恰恰决定了吹奏时的气息难易，更左右着音色的清浊优劣。

这般看来，他早已将年少时的向道之心抛诸脑后，俨然打算安心做一辈子市井乐工。

这日午后，奏罢数曲乐声，醒言终于决意赴鄱阳归还玉笛。

照旧向花月楼的夏姨告了假，他将神雪玉笛别在腰间，又贴身揣好平日积攒的工钱。于富贵人家而言，这几两碎银不值一提，可对出身贫寒的醒言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积蓄。故而无论去往何处，他向来珍重备至，时时随身携带。

趁着夕阳未落，醒言匆匆上路。行囊物件皆已齐备，唯独那柄铁剑被他忘在屋内，孤零零斜倚墙根，落寞无人问津。

行至半途，一桩异事陡然发生，险些惊了他心神。

醒言正埋头赶路，忽觉脚下大地猛然震颤，立身不稳，仿佛踏在绵软棉絮之上。起初只当是错觉，可移步前行，脚下土路震颤愈发真切。

“不好，竟是地震了！”

越往东行，地动越烈，身形不由自主地随大地摇摆晃动。

醒言长到这般年岁，从未遇过地震。初时惊悸过后，反倒生出几分新奇，索性驻足原地，静静感受这份无风自震的奇异意境。

“倒还有些意思。”

可惜这份趣味并未持续多久，片刻之后大地便归于平静。醒言伫立等候许久，再无半分震动，只得悻悻作罢，重新迈步赶路。

鄱阳湖距饶州城路途不近，可醒言步履轻快，一路疾行，待夕阳沉坠西山之际，已然抵达鄱阳湖畔。

到了湖边，他并未急于吹笛唤来灵漪儿。难得重临此地，他自有一番心事。

往日数次见灵漪儿，皆是夜色深沉之时。此刻天光尚早，不必急于吹笛相唤，惊扰于她。

心念既定，他便沿着湖岸缓缓漫步，往当初与居盈笑语闲谈的旧地行去。

不过两月相隔，于俗世光阴只是一瞬，可在醒言心中，那段相伴相聚的时光，却仿佛隔了悠悠岁月。

千山远水能隔断相逢身影，却隔不住心底深藏的思念。

旧地重游，素来心思质朴的少年，此刻心绪翻涌万千。他终于懂了何谓睹物思人，一路行来，见草木便念佳人眉目，遇垂杨便忆伊人身姿。

行至那块熟悉的湖石旁，醒言静静伫立，望着居盈昔日倚靠过的顽石，怔怔出神。他自知身份低微，与居盈云泥之别，相隔千里，重逢渺茫。可自那场风波中生死与共过后，那张嗔笑皆动人的容颜，便再也无法从他心底抹去。

“神雪笛明日便不再属于我，且让我再为它吹奏最后一曲。”

思绪落定，他解下腰间玉笛，轻轻擦拭洁净，凑至唇边悠然吹奏。

一缕清越悠扬的笛音，悠悠回荡在鄱阳水畔。

此时夕阳隐入西山，一轮皓月高悬东天，千里清辉遍洒万顷碧波。月华与水天相融，长空澄澈如洗，湖面明净似镜。夜空疏云几缕，西边天际尚存数抹晚霞，色泽 明艳如染丹青。

微风拂过湖面，月影随波摇曳；一缕轻云缠绕晚归渔帆，隐隐笛音随风漫远。

少年满怀相思缱绻，尽数寄于笛音之中，在水月烟霞间悠悠飘荡。

早已悟得音律本心的醒言，此刻不再拘泥于曲谱腔调。面对浩渺湖天、云水苍茫，他随心而奏，心之所往，音之所起。曲调节拍浑然天成，不刻意雕琢，自含山林云水的天然意韵。

这缕发自心声的清泠笛乐，随风掠过湖岸、直上云巅。少年心底所有刻骨缱绻、悠悠遐思，还有一身空灵澄澈，皆在鄱阳寂静的夜色里肆意飞扬。

恰是：

秋水长天，揽流霞入画卷；明沙碧岸，飞霜笛于烟汀。

当醒言全然沉醉在笛音意境之中，浑然不知不远处的湖面月光潋滟，一道白衣倩影沐浴满身月华，自泠泠秋水间冉冉升起。

这宛若水中仙子的少女，正是数次与他相逢的灵漪儿。

她踏波而来，缓步登岸，静立在醒言身侧，默然聆听他倾注心意的笛曲。

醒言心神尽融乐声，虽已感知少女到来，却不愿中途停奏。空灵清灵的笛音依旧如玉水潺潺，从神雪玉笛的音孔中流淌而出，漫遍云水长空。

往日一见醒言便嬉闹不休的灵漪儿，此刻竟安安静静，未曾出言惊扰。

听罢半晌，一身素洁宫装的她衣袖轻扬，衣带随风微动，缓步行至水畔，低头默念几句，玉手轻轻一招。只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数道水柱凭空涌起，在她低语施法间，渐渐凝铸成一把形制精巧的凤首箜篌。

月华映照之下，秋水凝成的箜篌弦间流转着澄澈柔光，亦真亦幻，如梦似烟。

灵漪儿轻扶箜篌，玉指轻拢慢捻，清泉叮咚般的琴音悠然响起。柔婉琴声与清冽笛音温柔相和，宛若佳人轻言软语，劝慰着心事难解的少年。

仙乐流转，萦绕在鄱阳湖畔云天烟水之间。

几转曲调过后，灵漪儿手中水凝箜篌骤然碎裂，化作漫天水珠纷飞飘散。

水花环绕周身，她莲步轻移，盈盈踏于微波之上，广袖舒展，衣带翩跹，和着笛音节拍，在湖面凌波起舞。

舞姿若即若离，宛若仙子临尘。片刻后她轻启朱唇，珠喉婉转，轻声歌吟：

绰约凌波尘不染，

亭亭玉立水中仙。

莲房深锁情难露，

半吐幽香淡如烟。

后有诗人题诗赞曰：

山淡水痕收，

寥落鄱阳烟柳。

白云乡里歌温柔，

笛迷野渡，

水舞芳洲。

云水深处系兰舟。

正年少，

曼许风流，

同看月湖秋。

笛音缥缈，歌声婉转。待最后一缕乐声消散在晚风之中，醒言飘忽的神思才缓缓回落人间。

歌舞既毕，灵漪儿轻盈踏波上岸，走到醒言身前，带着几分嗔怨开口：

“来得这般早，却只顾着独自吹笛。”

醒言未曾答话，只是怔怔望着她，语气恍惚喃喃：

“你…… 当真便是水中仙子？”

此刻他满心都是方才少女踏波起舞、婉歌翩跹的绝世风姿，一时竟看得失神呆滞。

“才不是！我是水里的妖怪，专门吃人的哦！”

见素来机灵的少年变得这般呆愣模样，灵漪儿一时童心大起，有意出言逗弄，还故意扮了个鬼脸，张牙舞爪故作凶态。奈何容颜太过清丽绝俗，故作凶恶的模样，半点威慑也无。

醒言闻言反倒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水中的妖怪，竟生得这般好看。那日初见你时，我还暗自忐忑，生怕撞见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模样，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光景。”

“好你个醒言，依旧这般油嘴滑舌，说着好话，暗地里反倒打趣我。”

“不敢不敢。这般绝色容貌，若是妖怪，也只让人惊艳，何来畏惧之说。”

历经诸多神异之事，醒言已然镇定下来，谈吐又恢复了往日的利落风趣。

纵使灵漪儿自称妖怪，可望着她明丽绝尘的容颜，他实在心生不起半分惧怕。更奇的是，纵然少女风华绝代，几番相处嬉闹下来，他在她面前从无自惭形秽之感，言谈举止依旧从容自在。

“我当真可是妖怪呢！”

“若世间妖怪都这般风姿绝代，那世间仙子又该如何自处？”

“你这人惯会花言巧语，专会哄人开心。”

嘴上嗔怪，灵漪儿心底却暗自欢喜。她素有雪笛灵漪之名，美名远播四海，可碍于身份尊崇，世间少有人敢这般直言夸赞。旁人早已默认她容貌绝世，反倒少了直白的赞叹。

久而久之，在江河湖海同辈修士眼中，她素来高不可攀，行事清冷孤傲。世人皆道 “雪笛灵漪”，那 “雪” 字既指神雪玉笛，也暗喻她冷艳如雪。

倘若醒言知晓她平日这般清冷疏离的名声，恐怕会比听闻清河老道超凡脱俗、看淡钱财还要难以置信。

而今这位素来冷傲的少女，却因一支玉笛，遇上这般不懂她身份、不拘礼数的市井少年，只觉得格外轻松惬意。与醒言嬉闹拌嘴的时日，是她从未有过的快活自在。

不知不觉间，她竟渐渐贪恋这般相处。那日醒言直言要即刻还笛之时，她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慌乱。那日雨夜被少年骤然拥入怀中的窘迫画面，时时萦绕心头，每每回想，脸颊便红霞浸染，久久不散。

反观醒言，心思质朴迟钝许多，只当是寻常相逢嬉闹，并无太多别样心绪，只觉往日被灵漪儿纠缠不休，倒是颇有些困扰。

醒言不知少女心底万般情思，见她嗔怪，只淡然一笑。望着眼前衣带翩然的佳人，陡然记起此番前来的正事，当即捧起玉笛递上前去：

“姑娘身怀神通，容貌绝世，必是仙子无疑。今夜我专程前来，便是归还神雪玉笛，还请姑娘收下。”

说罢，便将手中玉笛递向灵漪儿。

可灵漪儿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你瞧我这身衣衫，并无地方可以安放玉笛。暂且先放你那里，替我保管几日吧。”

醒言顿时愕然不解，暗自思忖：这小丫头怎的性情大变？往日千方百计要夺笛，如今我主动归还，她反倒推脱不肯收下。

他正暗自嘀咕，又听灵漪儿开口嚷道：

“方才歌舞半晌，我已然疲乏，腹中也有些饥饿。不如寻处酒楼歇息用膳，也好跟你说说，我究竟是不是水中妖怪。”

“也好，那便去往何处？”

醒言怀中虽藏着几块干粮，却不愿扫了她的兴致。

“便去望湖楼。”

想来这鄱阳湖畔的望湖楼，果然声名远播。

“望湖楼我也曾去过！”

能登临望湖楼用膳，醒言向来颇为自得，听闻此言便随口应道。

可转念想起酒楼高昂菜价，又忍不住眉头微蹙：

“那地方景致虽好，只是物价太贵…… 上次还是旁人请客，我才得尝一回。”

在灵漪儿面前，他丝毫不觉此言丢人。一来几番共经奇遇，自己在她心中早已没什么体面可言；二来望湖楼价高属实不假，他也不愿为了虚浮面子，耗费自己辛苦攒下的血汗银钱。

“贵又何妨？既是我邀你前往，自然由我付账。”

灵漪儿似是知晓他家境清贫，并未像往日那般出言调侃，顿了顿又随口问道：

“上次请你去望湖楼的，是不是那个叫盈掬的姑娘？”

醒言闻言心头一惊，没想到她竟知晓此事。转念一想便豁然明白，定是她祖父云中君所言。能教出灵漪儿这般神通的孙女，想来云中君也定是位隐世高人。

“想必是你祖父告知的吧？确是一位姑娘请客，只是她名唤居盈，并非盈掬。”

“哼，我就知道是她。看不出你这惫懒性子，倒还颇得佳人青睐。”

“休要胡乱打趣。如今世间温婉大方的姑娘，原是这般多吗？”

两人随口闲谈，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一同离开僻静湖石，朝着鄱阳城中的望湖楼缓步而去。

夜色微凉，望湖楼今晚客人寥寥无几。二人登楼落座，楼上更是清静。醒言熟门熟路寻到当初与居盈同坐的临湖雅座，邀灵漪儿入座。

既是对方请客，醒言也不多做客套，唤来店小二，任由灵漪儿随意点菜。少女先随性点了两三道清淡素菜，便对着菜单踌躇不定，不知再选些什么。

醒言见状暗道，看来她平日里也甚少外出酒楼用膳。想起她方才喊着饥饿，便主动向她推荐起望湖楼的招牌面点 —— 细屑汤圆。

他曾在稻香楼做过伙计，时常往来望湖楼，对这里的名菜小吃了然于心。寻常街市汤圆多掺粉兑料，口感虽细腻却略费咀嚼；而望湖楼的细屑汤圆，只用上等精磨米屑，不杂他粉，也不知后厨用了何等技法，做得晶莹剔透，入口绵软即化。

且相较楼中其他佳肴，这汤圆价格亲民。醒言细细向灵漪儿道明妙处，少女听后欣然应允，又添了两份细屑汤圆。

一旁侍立的店小二，恰好是与醒言相熟的小厮。上次见他携居盈前来，已是十分讶异；此番又见他同这般容色绝世的少女同来，更是惊诧不已，暗自感慨这少年近来际遇不凡，竟认得这般绝色佳人。

店小二满心好奇，却不敢贸然打量灵漪儿，只频频侧目看向醒言，按捺不住想要问询的心思。终究恪守本分，待二人点完菜，便高声应诺退下后厨传菜。

伙计刚走，灵漪儿便忍不住轻声问道：

“上次同你来此处的居盈姑娘…… 她生得很美吗？”

纵使祖父早已告知，那居盈灵秀绝尘、宛若仙苗，可少女心性使然，终究忍不住亲口一问。

提及居盈，醒言心头泛起万般心绪。他转头望向窗外月色笼罩的鄱阳烟水，沉吟片刻，缓缓答道：

“居盈自是极美。她眉眼清扬，连山峦见之也要逊色，秋水望之亦觉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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