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操戈入室，按剑伏兵

又过两日，入夜时分，轮到醒言巡夜。他如今仍是花月楼乐班的乐工，护院巡夜只是兼职，许久才轮得一回。而这一次，对决意要帮蕊娘拆穿胡世安真面目、再作冯妇的醒言来说，却是难得的良机——他早已打定主意，趁今夜巡夜，了断胡世安哄骗蕊娘之事。

与其他护院一般，醒言提着气死风灯，在花月楼前后屋舍间来回巡查。这花月楼虽是饶州第一妓楼，门脸不大，进深却极深，厅舍连绵，间杂着花园水池，占地广阔。抬头望去，流云蔽月，月色朦胧，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

醒言在楼中逡巡吆喝了几圈，便趁机闪进厨房。灶娘早已安歇，屋内空无一人。他从灶下取了一撮草木灰，加水调匀，胡乱涂在脸上以掩去真面目。正要出门，又觉不妥，索性在厨房中翻出一条皂色布巾，解下原本的扎头帛巾，披散头发后用皂巾扎紧前额。加之他事先换了不常穿的衣物，这般改头换面后，早已面目全非，纵使在夜色中遇上熟人，也难一眼认出。

装束妥当，醒言蹑足潜踪，直奔蕊娘所居楼舍而去。此时已近午夜，夜色浓重，花月楼中众人大多已入梦乡，秋夜寒凉，更无人在外闲晃。他一路行来，竟无惊无险，顺利抵达蕊娘房前的走廊。

醒言未曾察觉，在他潜踪前行的身后，始终无声无息地坠着一个黑影。那黑影见他行径怪异，却不声张，只是默默尾随。待醒言轻步走到廊下，小心翼翼附在菱格窗上侧耳细听屋内动静时，身后的黑影竟悄然消散，如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没了丝毫踪迹。正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总不知！

屋内尚未熄灯，雕花几案上燃着一支红烛，胡世安正擎着锡铸小酒盏，一杯接一杯地啜饮，烛光在墙上拉拽出他光怪陆离的身影。夜半时分，屏风后红绡帐内，传来蕊娘温柔的轻唤：“胡郎，夜已深沉，何不早些上来安歇？”

胡世安淡淡应道：“你先睡吧，秋夜寒凉，我再饮几杯取暖。”嘴上这般说，他心中却烦闷不已，正借酒浇愁。近日他旧态复萌，沉溺赌坊，短短几日便输了四十多两银子，债主催逼甚急。他囊橐已空，全靠哄骗蕊娘拿出体己钱周转，可近来蕊娘拿银时愈发不爽利，他尚有大半赌债未还，连赌本都没了着落，心中正急着盘算如何再哄骗蕊娘拿出银两。

正思忖间，房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胡世安酒意上涌，起初不以为意，只怨蕊娘睡前未插好门闩。可夜风漏进屋内，吹得烛火忽明忽灭，凉意袭人，他头脑一醒，抬头望向门口，顿时毛骨悚然——昏黑的月影中，竟静静立着一个人，正冷冷地望着他。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胡世安还算机敏，立马知晓来者不善，掣起手中酒盏便要砸去。可不等酒盏出手，他便觉脖颈一凉，一件冰冷的物件已紧紧抵住了他的喉咙。来人速度快如闪电，早已将刀剑架在了他的颈间。

性命悬于一线，胡世安四肢僵直，不敢稍动。屋内瞬间恢复寂静，片刻后，“仓啷”一声，他手中的锡盏终究没把持住，滑落于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惊动了帐中的蕊娘，她察觉屋内动静古怪，颤声唤道：“胡郎？”没有等来胡世安的回应，却听得一个陌生的、压抑着嗓音的声音：“俺利剑正架你胡郎脖上——莫嚷！若嚷时，一剑将他杀却！”

这两句话是醒言筹谋许久的，果然成功按住了蕊娘的惊呼声。蕊娘虽在暖衾之中，却瞬间遍体生寒，如坠冰窖。胡世安见状，心下稍松，知晓来人似非夺命，连忙结结巴巴地问道：“不、不知大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他表面风liu倜傥，实则外强中干，方才刀剑抵颈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债主遣人索命。见来人只为求财，他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口齿也渐渐利索起来。蕊娘也急忙说道：“大王有何吩咐尽管说！胡郎与奴家定当尽力办到，只求千万不要伤了胡郎！”说罢，便传来唏唏嗦嗦的披衣声，似要下床告饶。

“兀那床上妇人！别动，给俺乖乖呆在原处！”醒言急忙喝止，他今夜扮作贼人，最怕被蕊娘认出，到时反倒难以收场。胡世安也连忙朝屏风后急喝：“且在床上不要动！一切听大王吩咐！”语气急迫，却刻意压低声音，脖颈上的凉意时刻提醒着他命悬人手。

醒言见状，暗自点头，又故意粗着嗓子说道：“算你识相！俺便是鄱阳湖大孤山上落草的好汉，今日前来，不求别的，只要你多奉些金银，老子便不动你一根寒毛！”

这话让胡世安与蕊娘又惊又喜——惊的是惹上了大孤山的悍匪，喜的是对方只为求财，性命无忧。可胡世安却苦着脸告道：“不瞒大王，小人现下手头着实无甚金银……”

“嗯？！”醒言故意作恚怒状，手下微微加力。胡世安只觉脖颈上的寒意更甚，连忙扯着嗓子朝蕊娘喊道：“蕊娘！你那儿还有多少金银，赶快都拿出来奉给大王！将来俺必定还你！”

“小声些！”醒言低喝一声，胡世安立马噤若寒蝉，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蕊娘连忙说道：“大王莫怒，只要不伤害胡郎，妾身这便下床取银两。”说罢又要起身。

“且住！”醒言急忙阻止——他今夜并非真的来打劫。胡世安顿时又慌了神，疑心来人是债主所遣，终究是要取他性命。就在他疑神疑鬼、两腿发软之际，醒言又开口道：“你这厮休要哄俺！俺留意你多日，出手阔绰，常去快意坊厮混，如今却哭穷？莫不是存心欺瞒？”

“不不不！大王！”胡世安吓得连忙辩解，正要开口，却又嗫嚅着说不出下文。醒言见状，手下再加力，厉声喝道：“休得遮掩，如实道来！俺已留意你多时，若有半句虚言，一剑砍了！”

在醒言的恫吓之下，胡世安只得竹筒倒豆子般，将近日欠下巨额赌债，哄骗蕊娘拿出体己钱作赌本、却输得精光的事，一一说了出来。醒言故意大声呵斥：“瞧你人模人样，竟这般不长进，拿女人的钱去厮混！”

帐中的蕊娘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眼前发黑，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胡世安往日哄她拿出体己钱，说要攒钱替她赎身、做营生蚀本，全都是谎言。隔了半晌，屏风后传来她悲凄的唤声：“胡郎……”

醒言心中怒火难平，拿剑背在胡世安脖子上蹭了两蹭。胡世安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跪倒求饶，却听得醒言故作迟疑地说道：“唉！老子向来行事磊落，不屑取女人钱财，这可咋办？”

醒言本是想借这话启衅，揍胡世安一顿，让他知难而退，再也不敢来哄骗蕊娘。他心中清楚，青楼女子的体己钱来得不易，纵使是蕊娘这般红牌，也需在胭脂水粉钱中一点点省下来，那是她们年老后的养老之本，绝容不得这般哄骗。可他万万没想到，胡世安竟满肚子坏水，听得这话，当即眼珠一转，腆着脸凑了上来：“大王且莫蒿恼！您何不听小的一言，不如便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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