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歹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那小丫鬟迎儿,代他将诗偈递予蕊娘。看着迎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醒言这才松了口气,悬在心头数日的巨石,总算有了落地的指望。
他暗自思忖,蕊娘见了那四句诗,应当能读懂其中深意。往日里风闻的印象,这位花月四姬之一的女子,绝非虚有其表的浅薄之辈,定能品出诗偈里的弦外之音。
“瓠叶岂堪合渡,解脱未必是慈航!……”闲下来的少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又将那诗偈低声念诵了数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忖的得意,却又掺了些许迟疑。
“呃……这‘解脱’二字,会不会太过直白,反倒惹恼了蕊娘?”他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应当不会。这二字本就脱胎于楼前那副对联,楼中上下无人不晓,蕊娘素来大度,断不会因此计较。”
“说不定啊,她读懂之后,还会亲自来寻俺细问呢?”少年眼底泛起几分亮色,“那样一来,俺便能将心中的疑虑,一五一十都告知她了!”
这般一想,醒言不由得欣欣然起来。心思单纯的少年,满心笃定,只要那诗偈一到,定能唤醒还陷在迷局中的蕊姐姐。此刻他虽端坐在案前,手中捧着那本特制的《上清经》,装模作样地摇头品读,可全副心神,都系在那扇木门上,连经书上的字句,都未曾看进半分。
廊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一分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吱呀——”
木门轻响,适时打破了屋内的沉寂。醒言心中一喜,果然,蕊娘这般聪慧,并未让他久等。
他猛地抬头,推门而入的,可不正是蕊娘?想必她此番前来,定是要问清诗中缘由的。醒言满腔热忱,连忙放下手中经书,起身便要相迎,却冷不防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那位进门后便一言不发的蕊娘,竟将一张麻纸片,重重拍在了他的案前。
方才的欢喜瞬间僵在脸上,醒言这才察觉情势不对。凝神一瞧,蕊娘素手按住的,正是他不久前托迎儿送去的诗偈。再抬眼看向蕊娘的脸庞,往日里端庄温婉的眉眼,此刻竟如覆了一层寒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醒言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看来此事,终究是不成了。
纵然心中念头电转,可乍见蕊娘这般未曾预料的肃穆,醒言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口角嗫嚅着,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蕊娘,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像秋日的寒霜:“张家小哥,尊诗已观,今日奉还。”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怨怼,“以后还请小哥,莫要再编出这等风言风语,污了奴家的耳目!”
“呣?”醒言一愣,一时摸不着头脑,满心困惑,“风言风语?这却是从何说起?”他沉吟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这‘风言风语’四字,是说俺的话无凭无据,随口妄言?而且这‘风’字,还带着几分谑浪调笑的意思……”
想通此节,醒言连忙起身申辩,语气里满是惶急:“蕊姐姐,您千万别误会!俺方才呈给您的四句诗,绝无半分冒渎之意!俺只是想提醒您……俺听说,那胡公子,他、他开始动用姐姐的……”
“莫说了!”
少年语无伦次的辩解,才刚说到一半,便被蕊娘厉声打断,她眼底的寒意更甚:“我与胡郎之事,毋庸旁人置喙!”
话音刚落,蕊娘似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看眼前这少年的模样,眼底满是赤诚,想来也是一片好意,并非故意寻衅。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些,看向仍在惶惑中的醒言,缓缓说道:“张家小哥,你诗中的意思,奴家自然读得明白。只是你有所不知,那胡郎……”
说到这里,方才冷若冰霜的脸庞上,竟悄然浮起一缕晕红,语气也软了几分:“那胡公子,对奴家可谓痴心一片,满腹真情。此情此意,天日可表,奴家岂能容得旁人谤渎他半句?小哥的这番好意,奴家心领了,但这般话儿,还请小哥今后半字莫提。”
说罢,她不再给醒言任何分辩的机会,转身拂袖而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也带起少年满心的失落。
醒言立在原地,心中一片茫然——他这一片苦心,终究是白费了。“看来,是俺把这事,想得太过简单了。”他低声自责,眉宇间满是悻悻,可更多的,还是困惑,“为何蕊姐姐,连半分解劝都耐不得听?”
面对着这与预想截然不同的结果,少年呆坐在案前,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秋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掀起案上的诗偈,那张承载着他一片好意的麻纸片,飘飘悠悠,打着旋儿,渐渐飞出了窗棂,消失在萧瑟的秋风里,不知飘落何方。
其实,正如蕊娘所说,醒言当真“有所不知”——她方才那番看似出乎意料的反应,实则再合理不过。醒言虽夙根聪慧,心思灵透,可他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于这男女情事上,还懵懂得很。那些儿女情长的微妙心思,那些深陷爱恋时的偏执与盲目,又岂是多读几本礼乐诗书,便能参透的?
他以为凭几句警醒的诗偈,便能让蕊娘迷途知返,未免太过单纯。眼下,蕊娘与胡世安正是情浓意热之时,更何况她心性坚一,早已将一缕情丝,牢牢系在那胡公子身上。
说起来,蕊娘纵然有端庄自持的美名,终究是青楼女子。青楼夜冷,章台路滑,眼前的车水马龙、繁华喧嚣,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旦芳华渐逝,容颜老去,后半世孤苦无依的凄怆,又岂止是“寂寞”二字所能形容?因此,对所有青楼女子而言,趁容颜未衰,寻一位可靠之人托付终身,便是最体面、也最可能的出路。
可寻常来这青楼鬼混的男子,又有几个能付出真心?风liu恩客,走马章台,不过是为了寻个乐子,解个乏闷,谁又真的愿意费钱费钞,替姐儿赎身?即便有一时被姿色迷惑,许诺赎身的子弟,也往往熬不过世俗的流言蜚语,最终食言而肥。
可想而知,蕊娘好不容易遇上胡世安这般,愿意许诺救她脱离火坑的“痴情公子”,又怎会不对他死心塌地?更何况,这位胡公子,人物风liu,知情识趣,在她眼中,便是旷世难得的佳偶,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这般时节,她早已是有耳皆聋,有目皆盲,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情郎,又如何能听得进旁人的半句逆耳之言?
或许,在蕊娘眼中,醒言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懂些诗书,却不懂人心,更不懂她心中的孤苦与期盼。因此,她方才的反应,于醒言而言费解,于她自己,却是情理之中。
少年正自闷坐,房门又被轻轻推开。抬头一看,却是小丫鬟迎儿,探头探脑地蹩了进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满脸担忧地问长问短。
原来,迎儿将诗偈递给蕊娘后,见她看罢脸色铁青,虽一言不发,可迎儿心中早已察觉不妙——定是醒言哥哥的诗,冲撞了蕊娘姐姐。她心中牵挂,便悄悄尾随而来,在门外候着,待蕊娘离去,便立刻进房,询问醒言是否被蕊娘怪责。
听得迎儿这般好心相询,醒言虽心中憋气,却也不愿拂了小姑娘的心意,勉强应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只是他神思不属,目光落在窗外的秋风里,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
望着眼前还在努力安慰自己的小丫鬟,醒言忽然无比想念一个多月前,那位与他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少女——居盈。
“居盈,居盈……”他在心底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少女的模样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无论是初见时的娇俏灵动,还是后来的温婉可人,那两副截然不同却同样宜嗔宜喜的容颜,在他眼前交替浮现,暖意悄然漫上心头。
被蕊娘之事搅得心烦意乱的少年,在想起居盈的那一刻,心中忽然一动,似是捕捉到了某种模糊的启示。可那灵光只是刹那间闪现,待他凝神去抓,却早已消散无踪,任凭他如何回想,都再无半分头绪。
“罢了罢了,不想了!”醒言用力摇了摇头,似是要将所有的烦心事,都从脑海中摇散,“呵呵,想来蕊娘与胡公子这般恩爱,俺一个外人,又何苦多管闲事?被蕊姐姐叱责一顿,也是活该!”
“也许,真的是俺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正应了那句‘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不到俺也当了一回庸人——难不成,俺本来就是?哈哈!”
这般自我开解一番,少年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心情也轻松了不少。他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平淡中带着几分无聊,却也自有一番惬意。
如今,醒言已央楼中和善的姊妹,照着那把无名旧剑的尺寸,粗粗缝了一个布套,将那把爱“斗气”的古剑装了进去。平日里,他也学着那些江湖豪客、世家子弟的模样,在街上闲逛时,将这把捡来的旧剑斜背在身后,装模作样地摆着架子——终究是少年心性,只觉得这般模样威风凛凛,格外有趣。
当然,这剑也并非只是摆设。闲暇之时,醒言便会去季家私塾,跟着塾中的季老先生,学些粗浅的剑术。原来,季家私塾并非只教礼乐诗书,射御之道,也略有涉猎。季老先生的塾课中,本就有剑术一门,这般兼收并蓄的安排,在当时也并不算稀奇。
只是,由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教授的剑术,绝非那种血腥暴戾的弑人之术。他练剑时,姿态雍容优雅,举手投足间徐疾有度,再配上那长须苒苒、袍袖飘飘的模样,远远望去,倒像是月下仙人一般。或许,将季老先生的剑术称之为“剑舞”,反倒更为贴切。
即便如此,这般剑术练起来,也能强身健体、活络筋骨,因此,塾中的学生们学起来,倒也乐此不疲。以前,醒言因家贫,买不起像样的刀剑,便用竹木削成假剑充数。那木剑舞动起来,虽有几分架势,可手感终究差了一截。等年岁稍长,他便羞于再拿那玩物般的木剑操练,因此,已有许久不曾去上过剑术课了。
如今得了这把旧剑,虽模样朴拙,却是实打实的真剑。因此,每逢闲暇,醒言便颠颠地跑去私塾,跟着季老先生学剑,倒也能打发不少时光。
这日下午,秋风萧瑟,花月楼后院的花园空地上,醒言又将季老先生近日所授的剑术,认认真真演练了一遍。收剑立定,额间已沁出薄汗,身上也泛起阵阵燥热。他将剑贴在面颊,剑身传来的丝丝清凉,瞬间驱散了几分暑气,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呵~若是那日在鄱阳湖上,将这剑搁在陈魁那厮的脖颈上,想必效果会更好吧?”醒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放肆的得意。那夜,他与居盈同心协力,一起威吓那为非作歹的陈大班头,那般酣畅淋漓的经历,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
“呀!”
刚想起此事,醒言心中猛然一动,眼中瞬间亮起光芒——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几日飘忽在心底,那若有若无、抓不住的念头,究竟是什么!
“蕊娘那事,既然好生劝谏无用——那俺何不故技重施?!”
原来,那日讽谏蕊娘受挫后,醒言表面上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内心深处,疾恶如仇的少年,终究放不下那桩事。纵然给自己找了千般理由排解,可心思机敏的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胡公子对蕊娘是真心相待。有些事,即便知道相信了会更轻松,却偏偏无论如何都无法信服。
蕊娘那日的厉色斥责,醒言并未放在心上,他只是每每想到,若蕊姐姐最终被那凉薄之徒骗得人财两空,那般绝望与痛苦,他便无法坐视不理。因此,表面上一如往常,暗地里,他却时时琢磨着,如何才能想个两全之法,让深陷迷局的蕊娘,早日清醒过来。
如今,从鄱阳旧事里得到的启发,终于让他有了头绪。少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抹明朗的笑意。他望了一眼不远处蕊娘所居的楼舍,手中的剑在秋风中轻轻一挥,剑刃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轻响。随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决绝与笃定。
他身后,秋树枝头孤零零吊着的最后一片黄叶,终究抵不过那如刀似剑的肃杀秋意,缓缓从枝头坠落。在萧瑟的秋风裹挟下,它飘摇着,旋转着,最终归于尘土,一如那些即将逝去的虚妄与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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