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崩

调查报告发出去三十六小时后，矿业公司的防护墙开始崩塌。

最先动的是生态环境部。凌晨六点，部里一位副司长直接打电话过来，语气严肃：“苏晚同志，你在山西拍到的那段废水直排视频我们已经看了，初步判断涉嫌严重违法。今天上午会派出专项调查组，请你把原始素材发过来，作为证据材料。”

然后是自然资源部。他们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矿业公司的采矿许可证是否有越界开采的嫌疑。从无人机拍摄的画面来看，矿坑的位置和许可证上标注的范围有明显偏差。如果属实，那就是非法采矿，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反应也很快。矿区家属区那一百多户矿工家庭的情况被转到当地人社部门后，被发现根本没有任何用工备案——那家矿业公司的矿工，大部分连劳动合同都没有。

三道口子同时撕开，矿业公司再也捂不住了。

但真正的风暴还没来。围堵我们的是另一股力量。

第三天下午，我和律师团队在县城开会，商量下一步的证据提交方案。会议开到一半，楼下突然传来嘈杂声。我走到窗边一看，酒店门口堵了三四十号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T恤，也不吵闹，就那么杵在门口，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叼着烟靠在酒店门口的柱子上。他看到二楼窗户边的我，咧嘴笑了一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缓缓倒过来，变成拇指向下。

“他们不敢干什么。”一个律师说，“我们已经报警了。”

“报警没用。”老马也在，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县公安局有他们的人。上次村民去堵矿区大门，报警之后警察来了，把村民抓了，矿区的人一个没碰。”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不是一串零，而是正常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就是本地。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不急不慢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苏同学，别把事情做绝了。”他的语气像是在闲聊天，“你一个外地学生，不了解本地情况。有些东西，水很深，陷进去出不来。”

“你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他说，“陆沉渊给你撑腰，全民向善给你底气。但陆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每一个县里。全民向善的钱再多，也砸不开某些门。”

“你到底想说什么？”

“撤掉那篇调查报告，说信息核实有误。然后离开山西，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作为补偿，我个人给你五百万。不是捐给公益金，是给你个人的，干净钱。”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光头还在楼下冲我笑。

“五百万就想买三百口人的水和一百个孩子的命，你这生意也太会做了。”

挂了电话，我转身对律师们说：“刚才的通话已经自动录音了，保存好，是行贿证据。”

楼下那些人守了一下午，到了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才散去。不知道是接了什么指示，还是觉得堵门没效果，总之是走了。但那种被围困的感觉还在，像一层油布裹在身上，不透气。

夜里十一点，陆沉渊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矿业公司背后有三层股权代持，最上面那个，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几个利益方开始互相切割了，这几天会狗急跳墙。你住的地方我已经安排了人，明天一早换地方，别再住酒店了。”

“你那边呢？”

“我没事。”他说，“伤不到我。”

顿了一下，他又说：“苏晚，如果太危险，可以先撤一步，从外面打。证据已经够了，接下来交给调查组，你不用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

我沉默了一会。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回答。

“陆沉渊，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自己来山西吗？”

他没说话。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那个挑水的老奶奶，她走十里山路挑回来的水，只够煮一顿饭。”我说，“也看到了那个矿区的孩子，他在煤灰里踢球，脚上穿的是他妈缝了又缝的布鞋。如果我不在现场，这些画面就只是报告里的几行字。但我在这里，站在他们面前，就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证据——告诉那些被欺负的人，有人愿意站在他们这边；也告诉那些欺负人的人，有人不怕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陆沉渊轻轻笑了一声，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骄傲的笑。

“好。继续打。我给你兜底。”

第二天一大早，更大的事件爆发了。

不是我们动手的，是系统。

【叮！检测到矿业公司企图通过不正当手段销毁证据、威胁举报人、收买当地执法人员。触发反制权限！】

【已自动向中纪委、公安部经侦局同步提交所有证据链。包含：行贿记录、股权代持文件、环保违法视频、非法采矿证据、威胁恐吓通讯记录。】

【相关涉案人员名单已同步提交。】

我愣在原地。系统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过。之前的反制都是等我确认才执行，这一次，它自己动手了。

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不是每一次善良都能温温柔柔。该砸的铁锤，就得砸。】

当天中午，新闻弹窗炸了——矿业公司董事长、两名副总、县里三个部门的负责人，同时被带走调查。矿区被查封，非法采矿设备全部扣押。环保部门在尾矿库下游设置了拦截坝，防止污染物进一步扩散。人社部门启动了对矿区所有工人的劳动权益核查，第一批欠缴的社保和工伤赔偿三天内到位。

村民们的井被重新挖开了。工程队用切割机把水泥板切开，清掉碎石，井水重新涌上来。第一个打上来的那桶水，被老马拎到村口老槐树下，挨个给老人们喝了一口。有个老太太喝完，抹着眼泪说：“跟小时候喝的，一个味儿。”

矿区家属区的矿工家庭全部重新安置，矿业公司的资产查封后优先用于安置赔偿。那个踢瘪足球的孩子，被安排进了镇中心小学借读。他第一天上学的时候，穿着新发的校服，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咧嘴笑了。

我在远处看着，转身准备离开。山西的事告一段落了，但手机里的那几条匿名短信还在，那个神秘的发信人还在暗处看着我。

走出村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又是一串零。

“山西这仗打得漂亮。但你发现没有——每一个被你打掉的恶，背后都牵连着更庞大的网络。吉克曲布的工厂背后，百个违规用工的黑心厂在那。山西矿业公司背后，是更多被圈占的矿区、更多被污染的村庄。你越挖越深，就会离那个核心越来越近。而那个核心，我盯了它十年，至今没能撼动。”

消息停顿了几秒，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下次见面，不用手机了。面对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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