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面对面

回到学校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山西的案子在持续发酵，矿业公司背后的利益链条比想象中更长，陆续又有几个相关责任人被带走。生态环境部把那个案子列入了年度典型违法案例，全国通报。村民的井恢复了，矿工家属搬进了临时安置房，孩子们进了学校。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那串全是零的号码再也没有发来消息。“下次见面，不用手机了”——这句话悬在我脑子里，像一根还没落下来的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不知道扎下去有多疼。

回来的第一晚，我睡得很沉。连续熬了那么久的夜，身体终于扛不住了，头挨上枕头就人事不省。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手机上有陆沉渊发来的消息：醒了告诉我，带你去个地方。

下午两点，陆沉渊开车到学校门口接我。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很多。车里放着巴赫的大提琴曲，音量开得很低。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市区，拐上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的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流动。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在一栋三层老洋房前面停下来。红砖墙，爬山虎爬满了半个立面，院子里的桂花树刚刚谢了，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金黄。

“这是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陆沉渊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看着那栋房子，“我爸还没把陆氏做大的时候，一家人住在这里。后来搬去了新区，这栋房子一直空着。前几天我让人收拾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我，目光柔软：“你太累了。山西、苏州、大凉山，一个接一个地跑，一天睡四五个小时。铁打的也扛不住。今天不谈工作，不聊系统，就在这儿发一天呆。桂花树下喝茶什么也不想，就坐着。”

我本想说我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但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话咽回去了。

“好。”

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着一张老石桌和两把藤椅。陆沉渊拎出一套茶具，笨手笨脚地泡茶。他泡茶的样子和他运筹帷幄的商业精英人设完全不符——茶叶放多了，水溢出来了，茶壶盖差点摔碎。我看着他用抹布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有点无奈。

“笑陆总也有搞不定的事。”

“我有很多搞不定的事。”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水颜色浓得像酱油，“包括泡茶。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下来喝一口。”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确实放多了，苦得我皱了下眉。但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脸上，暖洋洋的，整个人的紧绷感慢慢松弛了下来。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围墙后面，茶喝了一壶又一壶，泡得越来越淡。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世界是安静的、安全的，那些暗处的眼睛和未知的威胁都被隔绝在这栋老洋房的围墙外面。

傍晚的时候，陆沉渊接了个电话，走到一边去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的松弛感已经收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他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查到了一点关于那串零的线索。技术上确定了几种可能性，其中一种指向一个叫‘零号档案’的东西。信息不多，但可以肯定，给你发匿名短信的人，不来自商业机构，也不来自政府。”

“那是什么？”

“一个独立存在。”陆沉渊放下茶杯，神情认真了起来，“可能有某种技术手段，让他们可以绕过常规通信网络。这可能意味着，他们对系统的了解，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沉默了一会。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该走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桂花屑，“谢谢今天的茶。虽然很苦。”

他没挽留，只是笑了笑，陪我走到门口。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走路的姿态非常稳，每一步都像量好了距离，不紧不慢，直直地朝我走过来。

陆沉渊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女人在距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的眼神很特别，不像林梦瑶那种带着嫉妒和敌意的尖锐，也不像矿业公司那帮人带着威胁和算计的阴冷。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晚同学。”她的声音也是一样的平稳，平稳得几乎不真实，“你好。”

“你是？”

“你可以叫我庄姨。”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某种审视的姿态，“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看你做的事。从西南水灾开始，一件一件，都看了。”

我心里一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一次，那双眼睛就在我面前。

“你就是那个发匿名短信的人。”我说。

她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一开始我以为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小姑娘，碰巧被系统选中。但看了你在现场搬了几个小时物资，看了你蹲在出租屋里帮吉克曲布擦眼泪，看了你穿着登山鞋走进山西矿区的煤灰里——我就知道你不是运气。”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她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图书馆三楼。你一个人来。”

她转身走了。深色的背影穿过梧桐树的树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沉渊皱起眉：“我不建议你一个人去。她到底是什么人还不清楚。”

“所以我才要去。”我看着他，“她说的有一样是真的，这几个月，她确实一直在观察我。那条短信里说阿依的母亲断了手指，信息准确得我当时都吓到了。如果有一个人比我们更早发现那些阴暗角落里的问题，哪怕她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我也要去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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