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矿井边缘的夜

第二天一早，我把材料发布到了公益平台上。

矿业公司污染水源、强行征地、填井断水的完整经过，附带着几十组照片和视频证据。被水泥板封死的百年老井、冒着黄沫的污染河道、挑着水桶走在山路上的白发老人。每一张图片都真实得像一记耳光。

舆论瞬间炸了。那条动态半小时内被转发了上百万次，评论区被愤怒的网友刷爆了。

“挖煤赚了那么多钱，连一口水都不给老百姓留？”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断子绝孙！”

“矿业公司的老板呢？出来给个说法！”

但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帖子刚火起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压。先是热搜被降了权重，然后几个大V的转发被限流，接着评论区开始出现大量正面洗白矿业公司的水军评论。不到两个小时，舆论场上的热度被强行压下去了一截。

有人不想让这件事被看见。

我没有硬刚热搜。舆论场上的攻防战交给陆沉渊的公关团队去应对，我自己要做的，是拿到更硬的证据。

矿业公司敢这么嚣张，背后一定有猫腻。采矿许可证也许有问题，环保审批也许走了后门，股权结构也许藏着见不得光的代持人。只要找到任何一个突破口，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当天下午，我带着两个律师和一台无人机去了矿区外围。矿区围着一圈三米高的铁皮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保安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沿着围墙走了将近两公里，终于找到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地。

无人机升空，俯瞰镜头里，矿区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巨大的露天矿坑像大地的伤口，黄土和岩石被撕开，露出黑色的煤层。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轰鸣声隔着几百米都听得见。矿坑旁边是一个尾矿库，黄褐色的废水直接排进一条河道，那条河正是流经村子的小河的上游。

“拍到了。”操作无人机的律师说，“废水直排，这是铁证。”

但更让我震撼的不是废水，而是矿坑东侧的另一片区域。镜头拉近——矿坑边缘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竟然有几排平房，有人影在晃动。平房外面晾着衣服，门口堆着煤块，几个孩子正在煤灰飞扬的空地上踢一个瘪了的足球。

“那是什么地方？”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他眯着眼看了看镜头画面，声音沉下来：“那是矿工的家属区。外地来的矿工，带着老婆孩子，公司不给宿舍，就在矿坑边上自己搭房子住。离矿坑不到一百米，去年有个小孩掉进去了，没救上来。”

我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

原来受害的不只是山下的村民。山上的矿工，那些用命挖煤的人，也是受害者。

傍晚，我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服，把手机调成静音，决定自己去矿区家属区看看。两个律师都拦着，说太危险了，矿业公司的人要是在那边发现了你，什么都可能发生。

“我需要亲眼看看。”我说，“材料上写一百遍‘矿工家属区条件恶劣’，不如我自己走一趟。”

老马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陪你去。那边有个人是我远房亲戚，能带进去。”

天黑之后，老马带着我走了一条小路。不是大路，是山上的羊肠小道，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了灯光——昏暗的灯泡挂在电线杆上，照着几排低矮的平房。

矿工家属区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房子是用砖头和石棉瓦搭的，墙上糊着泥巴，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窗户没有玻璃，蒙着塑料布。地上铺着一层黑灰，踩上去像踩在煤渣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尘和垃圾混合的酸臭味。

老马的亲戚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女人，丈夫在矿上挖煤，她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十平米的棚屋里。屋里没有自来水，没有厕所，做饭用煤球炉。两个孩子窝在一张破沙发上写作业，煤油灯忽明忽暗。

她听说我是来调查的，先是不敢说话，后来老马再三担保，她才慢慢开了口。

“我男人下矿，一个月挣六千。扣完吃住，剩三千。公司在矿上开了个小卖部，东西比外面贵三倍，不买不行。受伤了不给看，自己掏钱去镇上。去年我男人被矿车撞了腿，公司说他是自己不小心，一分不赔。他瘸着腿继续下井，不去就没了收入。”

“孩子上学呢？”

“镇上的小学不收外地娃，没户口。”她指了指正在写作业的大儿子，“他自己看书，认识的字都是我教的。”

我从棚屋里出来的时候，那个踢瘪足球的孩子还在空地上跑。他大概七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抹着一道一道的煤灰。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仰头看我。

“姐姐，你是外面来的吗？”

“是。”

“你是不是能把坏人抓走的那种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说他们是坏人？”

“因为他们在我们家旁边挖了一个大坑。”他说，“我妈妈说，那个坑再挖大一点，我们家就塌下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村委会，我彻夜未眠。把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废水直排的视频、矿区家属区的照片、矿工家属的证言、企业背后的股权代持线索。

凌晨四点，我发出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直接同步抄送生态环境部、自然资源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平台上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请来山西这个村子看看，看在煤的份上，看在水和孩子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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