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北上

吉克曲布的案子解决之后，我把农民工权益援助计划全面铺开了。

和之前那些项目不一样，这个专项不修路、不盖楼、不发物资，全部资金用来搭建服务体系——在全国二十七个省设立法律援助站，签约超过五百名律师，开通二十四小时维权热线。公益平台首页新增了一个入口，叫“劳动者权益直通车”，任何遇到工伤、欠薪、非法解雇的人，点进去直接提交材料，后台AI初筛后自动匹配最近的律师。

系统给我列了一组数据：上线第一周，收到维权申请八万六千条。其中欠薪的占了六成，工伤无赔偿的两成，剩下的包括非法辞退、性别歧视、职业病、童工。有些材料读得我想砸手机。一个湖北的农民工在工地干了八个月，包工头跑了，欠了他四万七。他老婆在家带孩子，等他寄钱回去交学费，等到开学了钱还没到，孩子蹲在校门口哭。一条广东的姑娘，刚满十八岁，在服装厂被机器绞掉了一截手指，厂里把她开除了，理由是“断了一根手指影响效率”。

每一份材料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压弯了的家庭。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跑项目，晚上审材料，哪些案件可以调解、哪些必须走诉讼、哪些需要舆论介入，分类、分级、分批处理。陆沉渊看不过去，直接给我配了个助理团队，五个法学专业的研究生，轮流值班，帮我筛选和初步处理维权申请。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陆沉渊在电话里说，语气有点无奈，“让你去干活的，不是让你去玩命的。”

“我知道。”我嘴上答应，挂了电话继续翻材料。

有一份材料让我停了很久。申请人不是农民工本人，而是一个村子的村支书。他在申请里写：他们村在山西某个煤炭富集区，村里人世代种地为生，但前年来了个矿业公司，强行征了村里的地。补偿款比市场价低了三成，村民不同意，对方直接断了村里的水。村口的井被填了，小河被矿渣污染了，村民要到五里地外挑水喝。他们上访过、投诉过、找过媒体，全被压下来了。矿业公司的老板在当地手眼通天，没人敢动。

申请的最后一段，村支书写：“听说有个叫苏晚的姑娘，帮好多人讨回了公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个，我就是试试。村里三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再没水喝，就活不下去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字是用手写的，拍成照片传上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洇了水渍——可能是水滴，也可能是别的。

当天晚上我订了去山西的机票。

陆沉渊知道了以后，沉默了很久。“那个矿业公司的背景很深，不是小厂小作坊能比的。你得小心。”

“我知道。”

“我让人跟你去。”

“好。”

第二天清晨，飞机从成都起飞，一路向北。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像大地的皱纹。我靠在舷窗上，脑子里反复想着村支书的那句话——“再没水喝，就活不下去了。”

来这片土地地底下挖了几百万吨煤，赚了不知多少个亿，却连一口水都不肯留给地上的老百姓。

飞机落地太原，我马不停蹄转车去那个村子。越往山里走，路越窄，黄土越来越多，绿色越来越少。拐过一道山梁后，一个灰扑扑的村庄出现在眼前。房子大多是土坯的，院墙塌了一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个告示牌，牌子上写着“节约用水”四个字，墨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村支书姓马，四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他见到我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马支书，”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水。”

他带我先去看了被填掉的井。井口盖着厚厚的水泥板，板上压着石头。旁边的铁管被锯断了，断口锈迹斑斑。老马说，这口井是他们村祖辈传下来的，打水打了一百年。矿业公司来征地，村里不同意，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一队人，带着挖掘机，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井填了。

然后又去看了被污染的小河。河水泛着黄褐色的泡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河床上的石头全被染成了铁锈色。河边倒着几棵枯死的柳树，枝干白森森的像骨头。

最后去看了村民的挑水路。一条羊肠小道，从村口一直延伸到五里外的山沟里，那里有个小泉眼，出水慢得像眼泪。每天天不亮，村民就排着队来挑水。最远的一户，来回要走将近十里路。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挑着两桶水颤颤巍巍走在山路上，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喘。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奶奶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她挑的不只是水，是命。

当天晚上，我住在村委会里。老马把他自己的房间让给我，自己去隔壁挤。我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矿业公司的材料——公司名称、法人代表、采矿许可证号、环保审批文件、历年行政处罚记录。又一条一条整理村民的证言和视频——被填掉的井、被污染的河、被推倒的围墙。

干到凌晨三点，材料整理完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黄土高原的夜，没有月亮，星星格外亮。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不是一串零的号码，而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但短信内容让我后背一凉。

“苏晚，你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山西这滩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劝你掉头，还来得及。”

我看完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然后继续写材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