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这天早上,陆清辞醒来,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些。咳起来也没那么掏心掏肺了。痰是淡黄色,稀的。
他靠在床头,看林观澜进来,给他把脉。手指微凉,很稳。
“今天怎么样?”她问,看着他脸。
“好些。”陆清辞说,声音哑,但顺了点,“好像能喘上气了。”
林观澜点点头,收回手:“脉象是稳了点。药不能停,粥得喝完。”
她写完方子,忽然说:“我得出去一趟。”
陆清辞一愣:“去哪儿?”
“仁济堂。库房里的川贝成色一般,远志也不够好。你夜里睡不踏实,安神药枕的药材该换了。还有……”她顿了顿,“我自己也要抓点药。”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陆清辞看向她,她脸色比刚来时好一点,但还是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是了,她身子也不好,这一个月日夜照料他,怕是也熬得厉害。
“让赵妈妈派人去不行吗?”他下意识问。
“药材好坏,差之毫厘。”林观澜摇头,语气平常却坚持,“别人去,我不放心。你今日的方子我调好了,以静养固本为主,按时吃药,尽量别下床。我晌午前回来。”
她说着,已起身去内间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藕荷色布裙,头发简单挽起,用木簪固定。看着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
陆清辞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知道劝不住,也不再劝。大哥今日可能要过来,他其实……有点希望她在。有她在,好像心里能踏实点。但这话说不出口。
“带上杏儿,路上小心。”他只低声嘱咐。
“嗯。”林观澜应了,将方子交给赵妈妈,又仔细交代了几句饮食,便带着杏儿,从侧门出去了。
她走后不久,前院就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是马蹄声,甲胄碰撞,下人压抑的兴奋传话。
赵妈妈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时脸上带笑,压低声音对陆清辞道:“二公子,是大爷!大爷回府了!刚到前头,侯爷和夫人都迎出去了!看着精神还好,就是瘦了,左臂缠着,伤应该不打紧。”
陆清辞眼睛倏地亮了,挣扎着想坐直些,又一阵咳嗽。赵妈妈忙扶住他,拍背顺气。
“大哥……真回来了?”他喘着气问,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是激动所致。
“真回来了!等会儿梳洗更衣,肯定要过来看您的!”赵妈妈肯定道。
陆清辞靠在床头,心跳得有些快,混合着欣喜、期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和自惭。大哥走了快一年,边关苦寒,刀剑无眼,如今终于平安回来了。可他这个做弟弟的,却成了这副模样……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门口。林观澜还没回来。若是她在……他莫名觉得,有她在旁边,或许不会那么慌。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外头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陆沉舟。
陆清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门帘打起,高大的身影挟着一身室外微凉的空气和淡淡的尘土气息,迈了进来。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比离京前更显冷峻瘦削,肤色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深麦色,下颌线紧绷。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此刻落在床上的陆清辞身上,瞬间沉凝下去,翻涌着清晰可见的心疼、震怒,和深沉的痛楚。左臂衣袖下,绷带的轮廓明显。
“清辞。”陆沉舟开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粗糙感,和压抑的情绪。他几步跨到床前,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弟弟苍白消瘦的脸上,上上下下地看,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眼里。
“大哥……”陆清辞想笑,鼻子却先酸了,眼眶发热,声音哽住,“你回来了……伤,伤要不要紧?”
“我没事。”陆沉舟在床沿坐下,伸手想碰碰弟弟单薄得吓人的肩膀,手悬在半空,最终只轻轻覆在他瘦骨嶙峋、冰凉的手腕上。“你怎么……”他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弟弟这样子,比家书中描述的,比他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十倍。那是一种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衰败。
“老样子……”陆清辞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个轻松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大哥一路辛苦,边关……都还好吗?”
“别说这些。”陆沉舟打断他,目光扫过床头的药碗,又环视屋内,眉头锁得死紧,“太医呢?王太医今日来了吗?用的什么药?怎么把你治成这样?!”
最后一句,已是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躁。
“太医……日日都来请脉。”陆清辞低声说,避开大哥灼人的视线,“药也一直用着。是我这身子不争气……”他说着,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有些急,脸色泛红。
陆沉舟立刻绷紧了身体,想替他拍背,又不知如何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咳得蜷缩起来,痛苦喘息。那股无能为力的痛楚和暴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赵妈妈忙上前,熟练地轻拍陆清辞的背,递上温水。
咳声渐歇,陆清辞虚脱地靠回去,额上冒出冷汗,脸色更白。他喘了几口气,看向大哥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心里又暖又涩,挣扎着开口:“大哥,别担心……我没事。真的,近来……近来觉得好多了。”
“好多了?”陆沉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痛苦的嘶哑,“你这样叫好多了?!清辞,你……”
“是真的。”陆清辞打断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他看着大哥,眼神清澈,“夜里能睡着一两个时辰了,咳得也没以前那么撕心裂肺,痰……痰的颜色也变了。大哥,我自己知道,是在好转。”
陆沉舟死死盯着弟弟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安慰或谎言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和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弟弟眉宇间那股萦绕多年、几乎成为他一部分的沉沉死气,好像……真的淡了那么一丝?
这认知让他心头剧震,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疑虑。
“哪个大夫?”他追问,语气急促,“换了哪个大夫?用的什么方子?”
陆清辞垂下眼,长睫颤了颤:“是……赵妈妈寻的民间偏方,试了试,觉得有用,就接着用了。”他还是没提林观澜。不是想瞒着大哥,只是……不知该如何说。说她一个刚进门、自称略懂医术的冲喜新娘,擅自给他换药调方?大哥怕是会立刻发作。
“偏方?”陆沉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严厉起来,“清辞!你的身子怎么能乱试偏方?!万一……”
“大哥。”陆清辞再次轻声打断,抬起眼,目光里带着罕见的坚持和恳求,“我自己知道。这方子……对我有用。你就让我试试吧。太医的法子……试了这么多年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陆沉舟心上。是啊,太医,名医,看了多少,方子换了无数,弟弟却一天天衰弱下去。那点所谓的“好转”,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是这些年唯一一点……正向的变化。
他看着弟弟苍白脸上那点微弱的坚持,和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对“生”的渴望,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丝妥协的无力。
“好。”他哑声道,伸手替弟弟掖了掖滑落的被角,动作有些生硬,却小心翼翼,“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告诉我。方子……也给我看看。”
“嗯。”陆清辞松了口气,点点头,脸上露出点虚弱的笑意。
兄弟俩又说了会儿话。多是陆沉舟问,陆清辞断断续续答。陆沉舟问得细,饮食,睡眠,咳痰,身上哪里疼。陆清辞答得简单,但很配合。他能感觉到大哥目光里的疼惜和忧虑,像一张密实的网,将他包裹,让他既温暖,又有些透不过气。
他偶尔会看向门口,或窗外。林观澜还没回来。仁济堂不算近,抓药挑药材也要时间。不知道她顺不顺利,身子吃不吃得消。
陆沉舟注意到了弟弟偶尔的心不在焉,和看向门外的目光。他以为弟弟是累了,或是……在等什么人?
“怎么了?”他问,语气缓了些。
“没什么。”陆清辞收回目光,摇摇头,掩唇低咳了两声。
陆沉舟看他脸上疲色愈重,便不再多问,只道:“你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需要什么,缺什么,立刻让人告诉我。”
“大哥也去休息吧,一路辛苦。”陆清辞轻声道。
陆沉舟点点头,起身。走出房门时,他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已经闭上了眼,眉头微蹙,不知是睡是醒,单薄的身躯陷在厚厚的锦被里,几乎看不见起伏。
他心头沉甸甸的,转身大步离开。弟弟的病,那可疑的“偏方”,还有弟弟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生”气,都让他心绪翻腾。他得查清楚,那方子到底是什么,谁开的。
走到自己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刚才在清辞屋里,似乎没见到那个冲喜的弟媳?是了,一直没见人影。是避开了,还是恰好不在?
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停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清辞。
陆沉舟离开后约莫一刻钟,林观澜才带着杏儿,提着几大包药材,从侧门回来。
一进院子,就察觉到气氛不同。下人们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低声交谈着,见到她,忙收敛神色行礼。
“二少奶奶,您回来了!”赵妈妈迎上来,接过药包,压低声音,“大爷刚走!来看过二公子了,坐了差不多两刻钟呢!”
林观澜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径自往屋里走。
里间,陆清辞还靠坐在床头,闭着眼,但显然没睡着。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无恙,然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回来了?”他声音嘶哑。
“嗯。”林观澜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又执起手腕。脉象有些浮乱,是情绪激动、耗伤心神的迹象。额头也有点低热。
“见到你大哥了?”她问,松开手,转身去检查赵妈妈拿进来的药材。
“嗯。”陆清辞低低应了一声,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大哥他……看着还好。就是手臂伤得厉害。”
“能骑马回京,走路带风,死不了。”林观澜语气平淡,手下不停地分拣药材,拿起一块川贝对着光看了看成色,“你倒是,脉象浮乱,低热。说了让你静养,别耗神。”
陆清辞抿了抿苍白的唇,没辩解。他知道瞒不过她。
林观澜挑出几样药材,交给赵妈妈去处理,自己拿起那包珍珠粉,用小银匙挑了极细的一撮,混入丫鬟刚端来的温水中,轻轻搅匀,递给他。
“喝了,安神定惊。然后闭眼睡觉。晚上那剂药,安神的分量加重。”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大夫独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大哥回来是喜事,但你的身子承受不起大喜大悲。想他好,你就先把自己顾好。”
陆清辞接过杯子,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珍珠粉的润泽感。他看着林观澜平静无波的侧脸,她正低头检查合欢皮的品质,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最寻常的医嘱。
陆清辞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没有惧怕,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纯粹的、大夫对病人的要求。他心里那点因为大哥归来而翻腾起的复杂情绪——欣喜,担忧,自惭形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愿让林观澜直面大哥那身凛冽气势的微妙心思——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大哥的疼惜和忧虑,像山一样压着他。而她的平静和专注,却像一道细流,缓缓将那沉甸甸的压力冲开一道缝隙。
他低下头,慢慢将水喝完。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似乎连带着那颗焦灼不安的心,也稍稍沉静下来。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将空杯递还给她,顺从地滑下去,躺好,闭上了眼睛。
林观澜替他掖好被角,又试了试他额温,这才拿着药材去了外间。不多时,外间传来研钵有规律的、轻轻的捣药声,和她在赵妈妈低声交代事项的平稳语音。
那声音不大,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陆清辞在逐渐弥漫开的、新鲜药材的清苦气味中,意识渐渐模糊。大哥那双沉痛的眼,和林观澜平静专注的侧影,在脑海中交替浮现,最终都化入一片黑暗的疲惫。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咳,没有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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