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

第二天，天还黑着，就被叫起来了。

前院正厅，灯火通明。镇北侯陆擎和夫人沈氏坐在上首，穿戴得一丝不苟。下头站着坐着一堆人，姨娘，管事，旁支的亲戚，乌泱泱的，眼神都往她身上瞟。

林观澜端着茶盘走过去，跪下，举高。

“儿媳林氏，给父亲敬茶。”

陆擎接了茶，没立刻喝，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清辞的身子，你也看见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静得吓人的厅里格外清晰，“冲喜冲喜，是家里实在没法子了。你既进了门，就要守陆家的规矩，安分侍奉夫君。他身子不好，你更得仔细，别毛手毛脚，也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明白吗？”

句句敲打。提醒她冲喜的身份，警告她安分。

“儿媳明白。”林观澜垂着眼，声音平稳。

“明白就好。”陆擎这才抿了口茶，放下，“清辞那里缺什么短什么，跟你母亲说，或找赵妈妈。但有一点，他用药的事，自有太医操心，你别自作主张。他那身子，经不起折腾。”

这是直接把路堵死了，不准她碰陆清辞的药。

“是。”林观澜应了，没多话。

给沈氏敬茶时，沈氏眼圈红了，接过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话里带着哽咽：“好孩子，委屈你了。清辞……唉，你多担待。缺什么，一定跟我说。”

“谢母亲。”林观澜抽回手，退到一边。

认亲的流程走完，陆擎就挥手让人散了。林观澜转身往外走，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粘着，估量着。

回到小院，里头正闹着。陆清辞在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赵妈妈和小厮围着，又是拍背又是递水，乱成一团。

林观澜走进去，没管那些。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然后走到床边，看着陆清辞咳得脸色发紫、浑身颤抖的样子。

等他这阵咳勉强歇下，只剩嘶哑的喘息时，她才开口：“伸手。”

陆清辞喘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灰的，空的。但他还是慢慢把瘦得见骨的手腕递了过来。

林观澜手指搭上去。脉象沉涩紧滞，像被淤泥堵死的河道，底下那点生气都快没了。肺里的声音浊得吓人。

“痰是黑的？”她问赵妈妈。

“是，是，乌黑乌黑的，咳不出来，堵着……”赵妈妈急道。

林观澜放下他的手，走到桌边，铺纸，研墨，提笔。

赵妈妈跟过来，一看她动作，脸色变了：“二少奶奶，您这是……”

“开方子。”林观澜头也不抬。

“可使不得！”赵妈妈声音都尖了，“侯爷刚吩咐了，二公子的药都得经太医……”

“太医的药要是有用，他能成这样？”林观澜笔尖顿了顿，侧头看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你听侯爷的，还是想看着他就这么憋死？”

赵妈妈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去抓药。”林观澜把写好的方子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别声张。药渣处理好。”

赵妈妈捏着那张纸，手直抖，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陆清辞，又看看眼前神色冷然的新夫人，一咬牙，转身出去了。

药是偷偷煎好端进来的。黑乎乎一碗，气味冲鼻。

林观澜端着碗坐到床边。陆清辞已经半昏半醒，睁眼看着她，又看看那碗药，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他没问是什么，也没力气问。

她扶起他，把药碗凑到他嘴边。他皱了皱眉，那味道实在太冲，但还是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喝了下去。喝得很艰难，几次要呕出来，又强行咽回去。

喝完，他整个人脱力地倒回去，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林观澜坐在床边没动，手指又搭上他的腕脉。

大约过了半柱香，药力上来了。陆清辞开始剧烈地咳嗽，比刚才还要凶，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发青，手指死死攥着被子，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

赵妈妈吓得要去找人，被林观澜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等着。”她就说了两个字。

陆清辞咳得撕心裂肺，猛地俯身，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浓黑腥臭的痰，里面还带着暗红的血丝。吐完之后，他瘫在那里，像条离水的鱼，只剩下微弱断续的喘息，但脸色那层骇人的青紫，却慢慢褪了下去。

林观澜再次探他脉搏。虽然乱，虽然弱，但之前那股沉滞淤塞的死气，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她轻轻吁了口气。

陆清辞缓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眼神还是虚的，但好像有了点焦距。他看着坐在床边的林观澜，看了很久，才极低地、沙哑地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能让你喘气的药。”林观澜收回手，语气平淡。

陆清辞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震惊，怀疑，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光亮。

“睡吧。”林观澜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明天再看。”

她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和衣躺下。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清辞渐渐平稳些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赵妈妈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污物，退出去前，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似乎已睡着的林观澜，眼神彻底变了。

第二天，陆清辞醒得比往常早。他靠在床头，看着林观澜起身，梳洗，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又给他把脉。

手指搭上来，微凉，稳定。

“今天痰什么颜色？”她问。

“黄……黄的。”他哑声答，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昨天还黑得像墨。

“嗯。”林观澜点点头，收回手，“能吃点东西了。让厨房熬点燕窝粥，别放糖。”

她说完，又去桌边写方子。这次方子温和许多。

陆清辞看着她伏案的侧影，忽然开口：“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林观澜笔没停，“也不必知道。”

陆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林观澜停笔，转头看他，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点波澜：“你活着，我才能在这府里待下去。这个理由够不够？”

陆清辞怔住了。这么直白，这么赤裸，没有一点温情粉饰。可奇怪的是，他听着，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冰冷沉重的石头，好像松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没再追问。

从那天起，林观澜每天给他把脉，调方子，调整饮食。药是她开的，煎是她盯着，连他咳出的痰，她都要仔细看颜色分量。

陆清辞的身体并没有立刻好起来，他还是咳，还是虚弱，时不时发热。但赵妈妈和小厮们都感觉到了不同。二公子咳得没那么吓人了，夜里能睡着一两个时辰了，痰的颜色一天天变浅，眼神里那层灰败的死气，好像也淡了那么一点点。

最重要的是，二公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灰心绝望，闭着眼不言不语。他会配合喝药，会试着喝点粥，偶尔，在林观澜给他把脉或查看痰色时，他的目光会一直跟着她，里面有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林观澜的话依然很少。多半是吩咐，是询问病情。陆清辞的话也不多，常常就是“嗯”、“好”、“听你的”。

可一种奇异的默契，就在这满屋药味和时不时的咳声中，静悄悄地滋生出来。他不再觉得她是被迫塞给他的累赘，她也不再只把他当成一个必须维持生命的任务。

有时他昏沉沉睡着，醒来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看书，侧脸沉静。有时她熬药到半夜，他会强撑着不睡，直到她回来，在贵妃榻上躺下，他才闭上眼。

日子一天天过。外头的风雨，府里的暗流，似乎都被隔绝在这间药气弥漫的屋子外。

直到这天傍晚，赵妈妈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二少爷，前头传来消息，大爷……大爷在回京路上了！说是战事已了，受了点轻伤，回来述职。侯爷让各院都准备着，怕是……就这几日便到了！”

陆清辞靠在床头，闻言，黯淡的眼里忽然亮起一丝真切的光彩，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看向林观澜。

林观澜合上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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