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着,像屋檐下滴答的雨水,不急不缓,却也在青石板上凿出了痕迹。
陆清辞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好起来。不是说病好了,那沉疴是长在骨头里的,他知道。是那股一直拽着他往下沉的劲儿,好像松了些。胸口没那么堵了,夜里咳醒的次数少了,睁开眼看见窗边天光时,偶尔会觉得,嗯,又过了一天。
这天下午,外头天气难得的好,太阳不晒,风也柔和。林观澜给他把完脉,忽然说:“想不想出去走走?”
陆清辞愣了一下。出去?出这个屋子,还是出这个院子?他多久没出去过了?好像从病得起不来身,这屋子就是他的全部了。
“就……在府里走走?”他问,声音有点迟疑。
“出府。”林观澜说得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太久没见太阳了。老闷着,没病也闷出病来。今天天气好,街上人也少,我们坐马车出去,不走远,看看就回。”
陆清辞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慌。他看向林观澜,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寻常问诊时的样子,眼神清凌凌的。可她居然想带他出府。
“我这样子……”
“多穿点,戴好兜帽,车上铺厚实些,带着手炉。”林观澜打断他,条理清楚,“赵妈妈和杏儿跟着,我就在旁边。你若是累了,或是哪儿不舒服,我们立刻回来。”
她这么一说,陆清辞那点犹豫忽然就散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马车是特制的,宽敞,稳当,里头铺了厚厚的垫子,角落还放着暖炉。陆清辞裹着厚厚的狐裘,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他靠在软枕上,看着车窗外缓缓移动的街景,有点恍惚。
是真的出来了。
街上不算太热闹,午后时分,行人三三两两。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有妇人牵着孩子走过,有店铺伙计在门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空气里有食物、尘土、还有隐约的花草香气,混在一起,是活生生的、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陆清辞看着,心里那点因为久病而生的暮气,好像被这鲜活的景象冲开了一道口子。他很久没看到这些了。
“停车。”林观澜忽然开口。
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林观澜先下去,然后回身,很自然地伸出手。陆清辞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指纤细,但很稳。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借着她不轻不重的力道,慢慢下了车。
脚踩在实地上的感觉,有点虚浮,但很踏实。
他们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头,正舀起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灵活地转动,在光洁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成了形,用竹签一粘,举起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旁边围了两个梳着总角的小童,眼巴巴地看着,拍手笑。
陆清辞看着,竟也有些出神。那糖稀流动的样子,那瞬间成形的小兔子,还有孩童单纯快乐的笑脸……很简单,但有种说不出的生动。
林观澜买了一个小兔子的糖画,递给他。
陆清辞看着递到眼前的、亮晶晶的糖兔子,又抬眼看看林观澜。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顺手买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给我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林观澜点头,“尝尝。甜的。”
陆清辞接过来,指尖碰到微温的竹签。他迟疑了一下,低头,轻轻舔了一口。
甜。纯粹的、直接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不像是药汤里为了压苦味放的那么一点蜂蜜,也不是府里糕点那种精致的甜。就是很直白,很……热闹的甜。
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前,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陆清辞脚步顿了顿,多看了一眼那焦黄流蜜的薯肉。
林观澜买了一个小的,用油纸包了,掰开一半,递给他。“趁热。”
陆清辞接过,很烫。他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软,糯,甜,热乎乎地一直暖到胃里。他小口小口吃着,额角冒出点细汗,脸色似乎也红润了那么一丝丝。
“累吗?”林观澜问。
陆清辞摇摇头,声音比刚才松快了点:“还好。”
他们又往前挪了一段。看见耍猴的,围了一群人,猴子穿着小红褂子翻跟头,引得阵阵哄笑。陆清辞没挤进去,就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看见卖风车的,一排排插在草把子上,风一吹哗啦啦转,五彩斑斓。陆清辞看了好一会儿。
看见卖冰糖葫芦的,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林观澜没问他要不要,知道他吃不下。
就这么走走停停,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陆清辞话不多,但眼睛一直没闲着,苍白的脸上那点微弱的生气,好像被这街市的烟火气一点点熏染出来,虽然还是很淡,但确实有了。
他忽然觉得,这样出来走走,好像……真的不错。
“走吧,风有点大了,该回了。”林观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
陆清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手里的糖兔子,跟着她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开了外头的世界,但舌尖那点甜味,和心里那点微弱的暖意,好像留住了。
她扶着陆清辞上了车。
马车缓缓拐进回府必经的那条僻静后巷。巷子窄,两旁堆着杂物,光线也暗。
林观澜目光随意扫过,忽然顿住。
墙角阴影里,靠着个人。深色劲装,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肩膀细微颤抖,呼吸声重得异常,带着不祥的嘶声。身形……高大,挺拔。
是陆沉舟。他不对劲。
“停车。”她开口,声音不大。
车夫勒住马。陆清辞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她。
“我好像掉了东西,下去看看。”林观澜语气平静,没等他回应,已利落地下了车,走向那个角落。
走近了,血腥味混着一股阴寒的毒气扑面而来。那人似乎再也撑不住,身体猛地前倾,一缕暗红发黑的血从嘴角渗出。
林观澜在他面前蹲下。他头垂着,但侧脸的轮廓……瘦削,深刻,下颌线绷得像刀。很熟悉。不只是“大伯哥”的那种熟悉。
她伸手,想探他脉搏。指尖刚碰到他冰凉的手腕,他像是被惊动,极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眉头因剧痛死死拧着。但那双眼睛……即使此刻涣散、充满血丝,即使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林观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是这双眼睛。
破庙……摇晃的、几乎熄灭的火堆光……黑暗里压下来的滚烫重量……混乱的喘息和疼痛……还有,最后失去意识前,模糊视线里,这双近在咫尺的、同样布满血丝、充满了某种狂暴与痛苦的眼睛……
竟然是他。
陆沉舟。她夫君的兄长。那晚破庙里的陌生男人。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所有的线索,猜测,在这一刻轰然对撞,砸得她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紧接着,是冰水浇头般的寒意,和一股尖锐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杀意。
杀了他。
只要她不管,他很快就会毒发身亡。神不知鬼不觉。那夜的秘密,腹中的麻烦,就都随着他的死,彻底埋进土里。陆清辞永远不会知道。她可以继续当她的二少奶奶,安心“治病”。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诱人。她的手,几乎下意识地摸向袖中冰凉的银针。选准穴位,轻轻一送,甚至不用见血,就能让这毒发作得更快,更“自然”。
巷子很静,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马车在不远处等着,没人会看见。
她的指尖碰到了针囊。
然后,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巷子的墙壁,看到了马车里那个苍白瘦弱、此刻大概正因短暂外出而眼中有些微弱光彩的人。
陆清辞依赖这个大哥。真心实意地依赖。如果陆沉舟现在死了,死在她眼前,死在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形下……
陆清辞会怎样?他刚刚有了一点点起色的身子,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经得起吗?
还有侯府。镇北侯府现在不能没有陆沉舟。他若倒了,朝局,边关,侯府的门庭……会不会立刻倾颓?覆巢之下,她这个靠着医术立足的“冲喜王妃”,陆清辞这个病弱的二公子,又能安稳几天?
麻烦。杀了他,眼前清净,后患无穷。尤其是对陆清辞。
林观澜的嘴唇抿紧了。袖中的手指,松开了那枚最长的针。
她飞快地抽出另一根针,看也没看,手腕一沉,对着他胸口一处穴位,稳、准、狠地刺了下去。
陆沉舟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但这次是淤黑的血块。她手下不停,第二针,第三针……针法凌厉,强行疏通他被毒血淤塞的心脉。过程痛苦,但能暂时吊住命。
几针下去,他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窒息的嘶声减轻了。她迅速起针,用布巾擦净,收回针囊。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自始至终,她没再看他那张让她如坠冰窟的脸。
站起身,她最后瞥了一眼。陆沉舟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眼皮颤动,涣散的目光努力向上看,但大概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藕荷色的粗糙衣角下摆,和她转身离开的、迅速没入巷口光线的背影。
她走回马车,气息平稳。
“找到了?”陆清辞问。
“嗯,小东西。”林观澜在他身边坐下,目光看向窗外,“走吧。”
马车驶出巷子。
回府夜已深。
陆清辞喝了安神药,已然沉沉睡去。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宇间那常年不散的郁结,似乎也因白日的短暂外出而松缓了一丝。
林观澜却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一点如豆的灯火,慢慢擦拭着那套救过人也曾想杀人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得锃亮,冰冷的光泽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擦到最长的那一根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手轻轻覆上去。
这里有一个生命。是那一夜疯狂与错误的产物,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也是……或许是她与这冰冷世间,除了这身医术外,最切实的、血肉相连的牵绊。
孩子的父亲,是陆沉舟。她今日刚刚确认。
她救了他。因为陆清辞需要这个兄长活着,镇北侯府需要这根顶梁柱,而她,需要目前的“安稳”。
但这不代表事情结束了。陆沉舟不是蠢人,巷中之事,他必有疑心。他离京前安排调查,她早有预料。只是不知,他会查到哪一步。
她需要更快。在孩子显怀之前,在陆沉舟可能的怀疑变成确凿的证据之前,她必须拥有更稳固的立足之地,更不可替代的价值,以及……更多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
陆清辞的私印,能调用小书房和部分药材,这是一个开始。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座侯府,了解府外的药铺、医馆、人脉。需要钱,需要完全忠于自己的人。还需要……尽快找到根治自己心疾,以及确保腹中孩子平安的方法。
陆沉舟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陆沉舟是被手下扯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坐在侯府后巷一个废弃小院的墙角,身下是潮湿的稻草。嘴里全是血腥味,身上也黏糊糊的,但之前那股快要憋死他的淤塞感没了。毒还在,但心脉通了。
他回京,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也为了稳住军心,几乎没几个人知道他中毒。
谁干的?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胸口——是银针强行破穴的痕迹。他走到院门口,外面巷子空荡荡的,鬼影子都没一个。
只记得毒发时视线模糊,被人扶了一把,闻到点药草味,是个女的。然后胸口剧痛,被扎了几针,吐了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看清脸。只记得一片藕荷色衣角,和一双很稳的、下针的手。
陆沉舟皱着眉,慢慢挪回自己院子。吃了药,缓过气,坐在椅子上出神。
那针法……又快又狠,不带犹豫,像个老手。
他忽然想起件事。
破庙那晚。
他记得自己伤得很重,躺在破庙角落,动都动不了。然后有个女人闯了进来,脚步踉跄,呼吸急促,明显不对劲。他当时意识模糊,只勉强睁开眼,看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涣散,但动作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
她好像也中药了,而且是很烈的药。神智都不清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陆沉舟每次回想都觉得屈辱。他一个武将,重伤在身,居然被一个中了药、神志不清的女人给……用强了。
他记得她滚烫的手胡乱撕扯他的衣服,记得她没什么章法但异常执拗的动作,记得自己因为重伤和失血根本无力反抗的憋屈。最清楚的是她靠近时,那双涣散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冰冷的焦躁,不像情动,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不做的任务,或者……单纯发泄药力。
直到天光完全大亮,破庙里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留下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什么都没有。那女人没留下任何东西,连她昨夜来时有没有其他人,他都记不清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忍着剧痛在破庙里外找了一圈。没有。什么线索都没有。她又像一滴水,消失在清晨的街巷里。
这件事成了他心底一根刺。屈辱,悬疑,无法对人言说。他暗地里查过一段时间,但毫无头绪。那女人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直到今天,巷子里。
陆沉舟靠在自己房间的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体内余毒未清,胸口闷痛,但思绪异常清晰。
巷子里救他那女人,针法高超,下手果决,救完人立刻消失。那种利落和冷静,和破庙那晚的女人一模一样。
那施针时稳定到极致的手,那起身离开时毫不留恋的背影……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救了他,却连脸都不露。
这是天大的功劳,她为什么不要?她在躲什么?怕什么?
怕他追究还是不能让他看见脸。
“秦烈。”他出声。
“去查两件事。”陆沉舟声音低沉,“第一,京城所有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暗查一遍,重点是懂医懂药,或者近期行踪有异的。”
“是。”
“第二,”陆沉舟顿了顿,眼神锐利,“我回京前后那段时间,京里,特别是永宁侯府附近,有没有出现过行迹异常、可能懂医术的年轻女子。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属下明白。”
“还有,盯紧府里,尤其是二公子那边。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是!”
秦烈离开。
陆沉舟闭上眼,手指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破庙的女人,巷中的人……
几日后,宫里来了人,宣陆沉舟即刻进宫。
陆沉舟换了朝服,跟着内侍进了御书房。
皇帝摆手免了他的礼,直接问:“伤如何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陆沉舟答。
皇帝点点头,话锋一转:“北疆这一仗是赢了,但北戎未伤筋骨,迟早还要来。边关得有个能镇得住的人守着。”
陆沉舟垂眸听着。
“朝里这些将领,能打仗的有,但论威望、谋略,和对北戎的熟悉,没人比你更合适。”皇帝看着他,声音沉了沉,“沉舟,朕要你回北疆去。不是打一仗,是去镇守。镇到和议彻底敲定,边关稳如磐石那天。”
陆沉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北疆,镇守,归期不定。清辞刚好一点……还有巷子里那个人。
“朝中主和的声音不少,”皇帝又道,“这次大捷,正是议和的好时机。但和议没那么容易,北戎狡诈。你在边关一天,他们就不敢妄动,谈判桌上我们才有底气。你在那儿,和议才能推得下去,边关才能有长久安宁。等和议成了,朕许你风风光光回京,好好歇歇。”
话说到这份上,是皇命,也是将边关安稳与和谈成败都压在了他肩上。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清辞苍白但有了点生气的脸在眼前闪过。他得稳住外面,弟弟在京里才能安稳。那些疑团……只能先放下。
他起身,单膝跪地:“臣遵旨。必守到和议功成,不负陛下所托。”
“好。”皇帝颔首,“去准备吧,府里不必挂心。”
“谢陛下。”
走出御书房,日头正烈。陆沉舟眯了下眼。
得安排一下。秦烈得留下,有些线接着查。侯府里也得放眼睛。至少他离开这段日子,不能出乱子。
其他的,只能先压着了。
他整了整袖子,朝宫外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是他》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