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天没亮透,院子里就闹腾起来了。
林观澜被从浅眠里拽起来,看着涌进来的喜娘嬷嬷,没说话。
开脸,上妆,穿嫁衣,戴凤冠。一层层红色裹上来,沉甸甸的。盖头落下时,视线里只剩一片压抑的红。
外头鞭炮炸得震天响。她被人扶着,迈过火盆,坐进花轿。轿子晃晃悠悠起身,朝着镇北侯府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轿子停了。外头的喧哗声浪一样扑过来。锣鼓,吹打,贺喜的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轿帘被掀开,伸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手。一个穿着体面、神色紧绷的管家模样的男人凑近些,压着嗓子对搀扶的嬷嬷急促道:“二公子厥过去了,刚扎了针,实在起不来身。老夫人吩咐,礼照行,让……让新娘子持雁,代行奠雁礼,先拜堂。”
盖头底下,林观澜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持雁?代行?新郎拜不了堂,让新娘子抱着大雁跟空气拜?
旁边的嬷嬷显然也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低声应了,接过不知谁递来的一对用红绸系着的大雁,塞进林观澜手里。入手沉,带着禽类特有的、微微的腥气。
“姑娘,委屈您了,千万拿稳。”嬷嬷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又快又急。
她被扶着下轿。手里捧着那对冰冷僵硬的大雁,盖头遮挡下,只能看见自己脚前一片地,和无数双挪动的脚。喧闹声似乎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密集的、压低的嗡嗡议论,像盛夏闷雷前的虫鸣,挥之不去。
“怎么就……”
“可怜见的,拜堂都……”
“冲喜冲喜,这新郎官都……”
“少说两句!拿着侯府的帖子呢……”
窃窃私语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捧紧了大雁,指尖微微发白。
“新人临门——”司仪的声音拔得极高,试图盖过那些杂音。
她被引到应该是正堂的位置。没有红绸另一端该有的手。她独自站着,捧着雁,对着前方一片模糊的红色和攒动的人影。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手里的大雁随着动作,羽毛蹭过嫁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旁边的位置空空荡荡。议论声更响了。
“二拜高堂——”
转向侧面,再拜。手里沉甸甸的,小腹那熟悉的坠胀感似乎也沉了些。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粘在背上,探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
“夫妻对拜——”
她转回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再次弯下腰。
“礼——成——送入洞房——”司仪几乎是喊劈了嗓子。
手里的雁立刻被人接走了。她被两个嬷嬷几乎是架着,飞快地离开正堂。身后的喧嚣、议论、各式各样的目光,被迅速抛在脑后。只隐约听见管事提高声音在打圆场:“……二公子突发急症,实非得已……宴席已备,诸位海涵……”
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走越静。最后被送进一间满是红色的屋子。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盖头还蒙着。她没动。就这么坐着,听着自己平缓的呼吸,和外面遥远模糊的宴乐声。腿坐麻了,腰也酸。手里的雁似乎还留着那股子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有丫鬟送饭进来,放下就走。她还是没动盖头。
天彻底黑了。外头的喧闹渐渐散了。夜深了。
门外响起钥匙声。门开,几个人轻手轻脚进来,带着浓重的药味。是昏迷着的陆清辞被挪了进来,安置在床上。他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眉头紧锁。
一个管事妈妈模样的妇人走过来,对着盖头方向福了福,声音客气而冷淡:“二少奶奶,二公子需静养。今夜委屈您了。有事拉铃即可。”
人又退出去了,门没再锁。
屋子里只剩下床上那人微弱断续的呼吸,和一对静静燃烧的喜烛。
林观澜自己掀了盖头。烛光晃眼。她适应了一下,看向床上的人。很瘦,很苍白,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手指搭上他露在外面的手腕。
指尖冰凉。脉象乱得很,微弱,滞涩,时有时无。心脉枯竭之象,肺里也一塌糊涂,还夹着更深层的郁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旧毒痕迹。比她预想的还糟。能撑到今日,大约真是凭一口气吊着。
她又探了探他颈侧,呼吸浅促,肺音浊重。
油尽灯枯。她收回手,心里漠然。冲喜?不过是给活人一点念想。
她起身,脱了外头厚重碍事的嫁衣,只着中衣,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和衣躺下。榻上铺着锦褥,还算软和。凤冠早在路上就取了,头发解开,披散着。
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外头风声呜咽,屋里烛火偶尔噼啪。床上那人的呼吸声,细微,艰难,像一根绷到极致的丝线,牵在人心上。
后半夜,陆清辞发起低热,开始不安地辗转,含糊呓语。那个赵妈妈进来过两次,喂药,换冷帕子。每次进来,都看一眼榻上睁着眼静躺的林观澜,眼神复杂,但没吭声。
天快亮时,低热退了,陆清辞似乎沉沉睡去。
林观澜几乎没合眼。天色泛灰,她就起身了。穿好外衣,随意挽了头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晨露的味道。
她回到桌边,倒了杯隔夜的冷茶,慢慢喝着。
床上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她转头。
陆清辞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她。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过大的眼睛,带着高烧后的浑浊和深重的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看清她身上简单素净的衣着,和旁边贵妃榻上显然有人躺卧过的痕迹,他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清晰的刺痛,和更沉更暗的愧色。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先侧过头闷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咳声停下,他喘息着,看向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对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满室刺目的、与他此刻境况格格不入的喜庆红色,眼底的荒凉几乎要溢出来。
“是我……耽误你了。”
林观澜握着冰冷的茶杯,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近乎绝望的歉意。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还要拖累一个陌生女子一生的将死之人的眼神。
“二公子言重了。”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您身体要紧。”
陆清辞看着她平静的脸,那平静底下,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疏离和……某种奇异的镇定。没有新嫁娘的羞怯惶恐,也没有预期的怨怼不甘。仿佛眼前这荒唐的一切,与她并无太大干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这身子……就这样了。撑一日,算一日。”他声音很低,带着认命般的灰败,“你不必……在我这里耗费心思。这院里,缺什么短什么,找赵妈妈。府里……若有人为难你,可以去寻我母亲,或……等我兄长回来。他总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交代,又像是给自己一点微末的安慰。
林观澜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眼神却静得有些慑人。
“二公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的病,在心,在肺,亦有陈年积郁与旧毒未清。心脉虽损,非不可固;肺疾虽沉,非不可缓。眼下气血两亏,五脏皆弱,汤药难进,是因为路子不对,并非绝路。”
陆清辞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学过些医术。”林观澜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淡,“若您愿意一试,或许能舒服些,多撑些时日。”
陆清辞胸膛起伏,又咳起来:“太医……名医……看了无数!什么法子没用过?何必说这些虚话安慰我?”
“不是安慰。”林观澜等他咳声稍歇,才慢慢道,目光落在他因激动而泛起潮红的脸上,“太医名医,未必敢用险招、奇招。您的身子,寻常温补已无济于事,需以金针通络,先稳住心脉元气,再以峻药拔除肺中沉疴,辅以奇方化解郁结与旧毒。过程凶险,痛苦非常,但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变幻的神色——惊疑,挣扎,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对“生”的本能渴望,最终又归于更深的灰暗。
“当然,您若不愿,就当我没说过。”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床边。
“你……”陆清辞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为何?”
林观澜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嫁给我,已是……跳进火坑。”他喘着气,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何必再……沾手我这必死之人?治好了,我亦是废人一个,拖累你。治不好……你更脱不了干系。这侯府……不是什么善地。”
林观澜转过身,看着他。晨光里,他脸上那种将死之人的灰败和洞悉世情的悲凉,如此清晰。
“因为,”她缓缓开口,目光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我需要一个理由,在这侯府里待下去。而一个活着、哪怕只是吊着命的二公子,比一个死了的二公子,对我更有用。”
她的话直白,冷酷,甚至算得上冒犯。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陆清辞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迫塞给他的“妻子”。
过了许久,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混合了荒诞、了然和更深疲惫的表情。
“好。”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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