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沙赫尔

干河床的尽头，是一片被炸过的废墟。

不像是有人住的村子，倒像是一场葬礼过后没人收拾的现场。墙塌了，屋顶没了，门框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排站不稳的老人。碎石散了一地，有些烧黑了，有些还留着弹片划过的痕迹。空气中隐约有一股焦糊味，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远，这是沙赫尔？”

“不知道。地图上没有标村子了。也许就是沙赫尔，也许不是。”

“加瓦塔尔村的人说过，沙赫尔比加瓦塔尔大。这里看起来比加瓦塔尔小。”

“被炸了。炸了就小了。”

我们站在废墟边缘，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路已经看不到了。干河床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南。河床里的沙子被风刮得平平整整，像一面镜子。没有脚印，没有车辙。他们来过吗？来过又走了吗？还是根本没走到这里，在半路拐了弯？

“林远，你看。”

莎拉蹲下来，指着地面上一个东西。不是石头，不是骆驼刺，是一个塑料袋，红色的，很旧，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已经接近粉色。袋子上印着中文字——是中文。那几个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但轮廓还在，是中国超市的那种袋子。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把袋子捡起来。很轻，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沙子和枯树叶。但袋子的颜色、质地、印在上面的字——我在表哥家见过。在深圳，在他租的那间城中村的房子里，厨房的挂钩上挂着好几个这样的袋子。表嫂法蒂玛用它装菜，装水果，装在巴扎上买的馕。表哥说，她不爱用塑料袋，说对身体不好，但超市不给布袋子，只能用这个。

“林远，是你表哥——”

“是。他们来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袋子褪色了，但还没有烂透。也许几天前，也许一周前。不会太久。”

我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莎拉站起身，看着那条分岔的干河床。

“他们走了哪一条？”

“不知道。两条都走走看。”

我们先往东边走。河床很窄，只有几米宽。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河床到头了，变成了一片戈壁。戈壁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水源。他们带着孩子，不会来这里。

走回分岔口，往南边。南边的河床宽一些，也平坦一些。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灯光。不是人家里的灯，是路灯。几盏路灯，橘黄色的。

沙赫尔比加瓦塔尔大一些，但不是大很多。村口有一栋两层小楼，灰砖的，墙上刷着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了。楼前有一个小广场，水泥地面，裂缝里长着草。广场上停着两辆皮卡，都是旧的。几个老人坐在车旁边抽着烟，火点在夜色中闪烁。

“林远，怎么找人？村长？”

“村长。每个村都有。”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波斯文。不是传单，就是一张普通的纸。纸已经皱巴巴的，四角用胶带粘着，有一面已经翘起来了，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树皮。

莎拉走近，看了看纸上写的字。

“写的什么？”

“通告。村里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多少人失踪了。名字都写在上面。”

“找到你表哥的名字了吗？”

“没有。这些都是伊朗名字。没有中国人的名字。”

“那他们来过没有？”

“不知道。问人。”

广场上坐着几个老人，最老的那个胡子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手里那根木棍当拐杖拄着。莎拉走过去，说了句波斯语。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我。

“你说中文？”老人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

“英语就行了。”莎拉说。

“你们找谁？”

“从库姆来的。一个老人，带着一个中国男人，一个伊朗女人，一个孩子。你们见过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木棍上敲了敲，声音不大。

“见过。今天中午。”

莎拉的手攥紧了。“他们还在吗？”

“在。”

“在哪里？”

“村东头。巴扎旁边的房子。他们家亲戚的房子。”

“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的？”

“从西边。干河床。”

老人指了指那条河床，就是我们走过来的那条。“你们走对了。他们也是从这里来的。”

“他们明天走吗？”

“不知道。也许走。也许不走。他们累了。孩子病了，发烧，在睡觉。”

莎拉停下了脚步。“发烧？”

“对。昨天晚上开始烧的。那个女人去村里找医生，医生不在。她买了退烧药。”

“买到了吗？”

“买到了。但药贵。几粒药花了三十美元。那个女人说，太贵了，但没办法。”

三十美元。在伊朗，在战争中，在物价飞涨的时候，三十美元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几天的工资。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没有出来。你们自己去看吧。”

“谢谢。”

“不用谢。”

老人拄着木棍站起来，转身慢慢挪开。

村东头。巴扎没有开门，门板关着。巴扎旁边有一栋土坯房，门是木头的，绿色，漆已经剥落了。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铜的，不响。门缝里透出来一丝灯光。莎拉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林远，到了。”

“到了。找到了。”

她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又敲了几下。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伊朗式的长袍，戴着头巾，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她看着莎拉，又看着我。我看着她。

“法蒂玛？”

她的眼睛睁大了。她认出了我。在深圳，在表哥的婚礼上，见过。那时候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化了妆，笑得很开心。现在她瘦了很多，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嘴唇干裂得起皮了。

“林远？”

“法蒂玛。林杰呢？”

她转过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脚步声从里面传来，表哥从里屋走出来。他也瘦了，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很久没刮，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林远？”

“哥。”

那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在路上三年，我从来没用这个字称呼过谁。在邢台见到我妈的时候没有，在北京见到莎拉的时候没有。现在在伊朗东南部这个快要消失的村子里，见到我表哥的时候，那个字自己跑了出来。

表哥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很用力的抱，比任何一次在邢台见面时都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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