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团聚

表哥松开我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他没哭，但眼眶红得厉害，像是忍了很久。表嫂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衣角。她看着我们，嘴唇在抖。

“进来。别站在外面。”表嫂的英语不太好，但“进来”这个词说得很清楚。

屋子里不大。一间堂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孩子，盖着毯子，脸朝里。孩子的呼吸很重，隔几步远都能听到，像拉风箱。桌上的煤油灯是点着的，火苗在跳。屋里没有电。墙上贴着一张相片，是表哥和表嫂的结婚照。表哥穿着西装，表嫂穿着白婚纱。照片被烟熏得发黄了，但还能看清两个人的笑脸。

“林平。”表嫂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地推了推孩子的肩膀。

林平翻过身来。脸很红，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半睁着，眼皮在跳。额头上有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

“远叔。”声音很小，哑的。

“林平。叔叔来了。”

“叔叔从中国来？”

“对。从邢台来。你奶奶家。”

“奶奶给我做驴肉火烧了吗？”

“做了。等你回去吃。”

他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表嫂从桌上拿过来一盒药，摆在煤油灯旁边。盒子上是波斯文，还有一张白纸写着英文，手写的。医生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批进口退烧药。代购走私过来，在黑市上翻了三倍的价。

“几粒药，三十美元。”表哥看着我。

“钱还够吗？”

“够。但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到了巴基斯坦就好了。药便宜。”

表哥没有说话。他坐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林平的额头。手背贴着孩子的皮肤，停了很久。

“还是烫。”

“吃了药多久了？”

“两个小时。”

“再等等。退烧需要时间。”

屋子里的煤油灯够了，桌上的那盏，墙角的还有一盏。表哥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盏也点着了。屋里亮了一些。两个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哥。你们怎么到了这里？”

“从库姆出来——轰炸开始那天。侯赛因说，不能待在城里了，要往乡下走。乡下安全。先去了伊斯法罕。到了伊斯法罕，侯赛因的亲戚说，伊斯法罕也不安全，革命卫队指挥部在城北，随时可能被炸。又往南走，到了波斯波利斯。在波斯波利斯北边一个村子住了几天。民兵来了，说不能收留外国人，怕引来轰炸。侯赛因说，他不是外国人。他是伊朗人，库姆人。民兵说，你带着外国人。不行。走。”

“然后去了菲鲁扎巴德？”

“菲鲁扎巴德南边一个村子。老人的亲戚家。住了两天。那个老人说，他表弟是走私的，在扎黑丹南边。他可以帮我们找船。”

“走私的叫什么？”

“哈米德。”

我认识。井边的那个人。

“他帮你们了吗？”

“帮了。他告诉我们走干河床，绕开检查站。到了加瓦塔尔，找村长。村长画了图，让我们来这里。沙赫尔。从这里再往南，有公路。沿着公路走到恰巴哈尔。”

“你们怎么不走？”

“林平病了。”

“法蒂玛不也是伊朗人吗？她不能去买药吗？”

“买了。村里有医生。医生不在。药是从黑市买的。贵。但能买到。他说，这种药在德黑兰已经卖到四十美元一盒了。这里是乡下，便宜些。”

“沙赫尔没有被炸过吗？”

“炸过。村东头被炸了。死了十几个人。”

“你们的房子，是炸过的？”

“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搬到扎黑丹去了。房子空着。村长让我们住。不收钱。”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有点长，火光暗了。表哥拿起剪刀，剪了一截灯芯，火苗又亮起来。

“哥。明天走。”

“等林平退烧。”

“退了就走？”

“退了就走。”

“去恰巴哈尔。找船。”

“你认识船主？”

“认识。上次从恰巴哈尔到瓜达尔，就是坐他的船。”

“他还在吗？”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他不在，找别人。总有船。”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看了看林平，又放回去了。

“林远。你那个朋友，她是谁？”

“莎拉。美国人。纪录片导演。”

“美国人？”表嫂看着我。

“她不是打仗的人。她是拍纪录片的。”

“纪录片拍什么？”

“拍伊朗。拍战争。拍人。”

表嫂看着她，看了很久。莎拉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色U盘，握在手心里，让表嫂看了看。

“我在阿巴丹拍的。炼油厂。爆炸以后拍的。从那里开始，一路拍过来。拍了你，拍了他，拍了孩子。”

“拍了我们？”

“拍了。你们在吃馕。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你用手指去摸他的脸。”

表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莎拉继续说。

“那个画面，很美。战争里的美。不是那种漂亮的美。是那种让人想哭的美。”

表嫂没有说话。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把林平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停在孩子的下巴上，轻轻摸了摸。煤油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

“你叫什么？”她没回头。

“莎拉。”

“莎拉。谢谢你。”

“不用谢。”

夜很深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焰东倒西歪。院子里偶尔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又安静了。远处的天空没有星星，被云遮住了。

“林远。你们从中国过来，坐飞机？”

“坐飞机。石家庄——乌鲁木齐——迪拜——德黑兰。然后大巴、出租车、走路。”

“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没算。”

“我给你们。”

“不用。”

“你从邢台这么远来——”

“哥。你请我吃过荔枝。深圳的荔枝。很甜。吃了半袋，嘴上起了泡。”

“你也吃？”

“吃了。嘴上起了泡。”

表嫂低着头，没有看我们。她的眼睛红了。林平翻了一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谁都听不清在说什么。表嫂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背贴着皮肤，停了很久。

“烧退了。”

表哥走到床的另一边，也伸手摸了摸。林平的脸不红了，汗水退了，头发贴在头皮上，一绺一绺的。

“退了一点。还没退完。明天早上再量。”

表嫂去院子里的厨房烧水。锅盖碰到锅沿的声音，又从水缸里打了几瓢水倒进锅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在伊朗、在巴基斯坦、在恰巴哈尔，在那些逃难的夜里。火的声音都一样。噼噼啪啪的。干柴的，湿柴的不一样。湿柴冒烟。她烧的是干柴，没烟。火苗窜上来，照着她的脸。

莎拉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表嫂用波斯语说了几句，声音很轻。莎拉用波斯语回了几句。表嫂点了点头。莎拉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

堂屋里只剩我和表哥。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占了大半边墙。

“哥。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电话断了。从库姆出来就断了。”

“后来呢？后来的村子也没有信号吗？”

“伊斯法罕有。打了。打不通。你的手机打不通。你妈的手机打不通。舅舅的手机也打不通。可能是国际线路断了。”

“你打的是国际长途？”

“对。中国的号码。”

“伊朗断网了。国际长途接不通。你打国内的号码，也许能通。”

“国内？伊朗国内？”

“伊朗国内的号码。革命卫队、政府部门、医院。还有一些私人号码，没断。”

“谁的？”

“礼萨的。扎黑丹的朋友。他家电话能打通。昨天通的。”

“你怎么知道？”

“他打了。打给加瓦塔尔的村长。让村长照顾我们。他让村长告诉我，有中国人在找你。”

“他没说是你。”

“他没说你叫什么。只说了中国人。我猜是你。敢来伊朗找我的，只有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干结的泥。在工地上干活留下的。

“哥。明天早上退了烧，就走。”

“走。”

“路远。孩子不能走，我背着。”

“你背。”

“到了恰巴哈尔，找船。船主我认识。他也许还在。”

“也许不在了。”

“不在就找别人。”

“找不到呢？”

他抬起头。看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

“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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