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加瓦塔尔

加瓦塔尔村比卡里马巴德更小，更破。

土坯房的墙面裂着口子，有的用泥巴糊过，糊了又裂了。屋顶是平的，晒着红辣椒和玉米棒子。辣椒干透了，缩成一小片一小片，深红色的。玉米棒子还带着壳，壳已经枯黄了，卷起来，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粒。

没有人在街上。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舔着爪子。看到我们，站起来，弓着背，慢慢走了。

“林远，怎么找人？”

“找村长。每个村子都有村长。”

“村长在哪里？”

“在最老的房子旁边。最老的树下面。”

村口没有老树。往里走，巷子拐了一个弯，出现了一棵桑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树冠不大，叶子稀疏。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老人，是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脸瘦，颧骨高，眼睛很小，眯着。他穿着灰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刀放在膝盖上，刀刃有光。

莎拉走过去，“你好。我们找村长。”

“我就是。”

“你是加瓦塔尔的村长？”

“是。你们是谁？”

“从扎黑丹来。这个中国人，他找他的表哥。一个中国男人，带着伊朗老婆和一个五岁的男孩，从库姆过来，往南走。卡里马巴德的穆罕默德说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砍柴刀，用手指摸了摸刀刃。

“你表哥叫什么？”

“林杰。”

“林杰。昨天来的。今天早上走了。”

莎拉的手攥紧了。“往哪边走了？”

“你们是从卡里马巴德过来的。他们不是从卡里马巴德过来的。他们从西边过来，经过加瓦塔尔，往东南走了。”

“去哪个村子了？”

“不知道。他们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有个村子叫沙赫尔。很小，比加瓦塔尔还小。也许去那里。”

“沙赫尔。远吗？”

“远。走路要一天。”

莎拉看了看我。我看了看村长。

“他们为什么要往那边走？”

“那个中国男人说，要走到海边。”

“海边？恰巴哈尔？”

“不知道名字。他说海边有船。船能带他们离开伊朗。他说他表弟就是从恰巴哈尔坐船走的。他要走同一条路。”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他表弟叫什么？”

“没说。只说表弟。他老婆问他，你表弟叫什么，他没说。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他表弟就是我。”

村长抬起头，看着我。

“你从恰巴哈尔坐船走的？”

“对。坐船到巴基斯坦。然后坐飞机回中国。”

“你表哥说的就是你。他走你走过的路。去恰巴哈尔，找船去巴基斯坦。”

“去恰巴哈尔。从加瓦塔尔过去，怎么走？”

“往东南。走到沙赫尔，再往南。过了沙赫尔，有公路。沿着公路走到恰巴哈尔。”

“路上有检查站吗？”

“有。很多。民兵的，革命卫队的，走私的。他带着老婆孩子，过不去。”

“他过去了？”

“昨天来的。我们村没有检查站。民兵不来。革命卫队也不来。他们在这里住了一晚。今天早上走了。”

“他没有问怎么过检查站？”

“问了。我告诉他，沿着干河床走，不要走公路。干河床通到沙赫尔南边，从那里再上公路。绕开检查站。”

“他怎么知道路？”

“我画了图给他。”

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递给我。纸上是手绘的地图，波斯文的标注。

“这是加瓦塔尔。这是干河床。这是沙赫尔。这是公路。这是恰巴哈尔。”

“这张图能给我吗？”

“不能。只有一张。你拍个照。”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有信号，但照片还在。

“他们走的时候，孩子醒着吗？”

“醒着。趴在爸爸肩上。他爸爸背着包，他妈妈挎着袋子。孩子说，‘爸爸，我们去找表叔吗？’他爸爸说，‘对。去找表叔。’”

莎拉转过身，看着远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林远。你表哥去找你。”

“他走我走过的路。”

“他去恰巴哈尔。”

“他以为我还在巴基斯坦。他不知道我回中国了。”

“他到了恰巴哈尔，找不到你。”

“到了就知道。他会想办法。打电话，问人。”

“电话断了。”

“到了就通了。”

村长站起来，把砍柴刀别在腰带上。

“你们要追他们？”

“追。”

“走干河床。快走。天黑之前能到沙赫尔。他们带着孩子，走得慢。你们也许追得上。”

“谢谢你。”

“不用谢。你们是来找人的。找到人，带他们走。不要在伊朗待了。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干河床在村子的东南方向，从加瓦塔尔边上经过。

“林远。去沙赫尔。”

“去沙赫尔。沿着干河床。”

“快走。天黑之前到。”

干河床往东南方向延伸，弯弯曲曲。河岸不高，有的地方能直接看到两边的农田。田里没有庄稼，麦子收了，地空着。土翻过了，晒着。

“林远，他们带着孩子，能走多快？”

“走不快。孩子五岁半，走一会儿就要抱。”

“你小时候，你爸爸带你走路，你走多久要抱？”

“不记得了。我爸走得快，我追不上。他停下来等我。”

“你追上了吗？”

“追上了。他站在路口等我。我跑到他跟前。”

“你表哥也会等。”

“他不在路口等。他在前面。我们走快一点，就能追上了。”

太阳落山了。干河床上还有光，天光。天边是橙红色的，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头顶。干河床里的沙子也是橙红色的，踩上去软软的。脚步声在河岸之间回响。

“林远，你看。”

远处，有一片灯光。很稀少，只有几盏。不像沙赫尔，比沙赫尔大些。也许是镇子。

“那是沙赫尔吗？”

“也许是。到了就知道了。”

干河床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过去之后，那片灯光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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