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石榴树下醒来,天还没亮。确切地说,是凌晨四点多,东边的天际刚刚从黑色变成深蓝色,星星还亮着,月亮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安静吵醒的。
战争爆发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听到爆炸声——远的像打雷,近的像地震。但昨晚,一夜都没有爆炸声。没有防空炮火,没有飞机轰鸣,没有任何战争的声音。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这种安静,比爆炸声更让人不安。
我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石榴树上的青果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叶子上有露珠,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小小的水晶。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是石头的,被绳子磨出了几道深深的沟槽。
我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用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手臂,毛巾上的灰被洗掉了,水变成了灰色。
阿里从屋里走出来,揉着眼睛。他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印着英文——“I ❤ NY”。在伊朗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少年穿着“我爱纽约”的T恤。战争的荒谬,不需要炮弹来证明。
“你起得早,”他用英语说。
“睡不着。”
“怕打仗?”
“怕。但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他去厨房拿了馕和茶。馕是凉的,但茶是热的。我们坐在石榴树下,喝茶,吃馕。他把馕撕成小块,泡在茶里,等馕软了再吃。我学着他,试了一下,茶是甜的,馕是咸的,味道居然不错。
“阿里,”我说,“你多大了?”
“十六。”
“上学吗?”
“上。但停课了。打仗了。”
“想继续上吗?”
“想。但学校在镇上。路上不安全。”
他低着头,用馕蘸茶,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一个波斯字母,我看不懂。
“这是什么?”我问。
“‘家’,”他说,“波斯语的‘家’。”
“你写它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写。”
马苏德出来了。八十七岁的老人,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地从屋里挪出来。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头几乎要碰到胸口,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深沉的、像古井里的水反射的那种光。
他走到桑树下,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椅子吱呀一声,好像要散架,但撑住了。
“林远,”他用英语说——他念我的名字念得很准,比大多数伊朗人都准,“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
“你睡不着,”他说。
“你也是。”
“老了,觉少。年轻人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有事。”
“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
我看着马苏德。他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脸朝着东方。晨光从他的左侧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灰色的。
“马苏德,”我说,“你年轻的时候,害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怕死。”
“现在呢?”
“现在也怕。但怕的方式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年轻的时候,怕死是因为还有很多事没做。老了以后,怕死是因为还有很多事舍不得。不一样。”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棵树。这口井。这个村子。我的孙子。”他看了一眼阿里,阿里正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了一地,“舍不得这些。”
“你怕战争吗?”
“不怕。战争不是我能改变的。我来,我走,它都在那里。”
“那你还怕什么?”
“我怕我的孙子恨美国人。”
阿里洗完脸,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着光。
“爷爷,我不恨美国人,”阿里说,“我恨战争。”
马苏德看着孙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恨战争,比恨人好。”
太阳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涌出来,像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村子在晨光中慢慢苏醒——鸡叫了,狗叫了,烟囱里冒出了炊烟。一个妇女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开始扫门前的土。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
日常的、平凡的、不被战争打断的生活。
我在桑树下坐了一个小时,和马苏德喝茶,听阿里讲村里的故事。他的英语词汇量有限,有时候说不出来,就用肢体语言代替——手舞足蹈,表情丰富,像在演哑剧。他讲村里的牛生了一头小牛,小牛是白色的,额头上有一块黑斑,像一颗星星。他讲去年冬天,山上下了雪,雪很大,把路封了,村子断了三天补给,大家靠着存粮活了下来。他讲他父亲的摩托车——一辆旧的伊朗国产车,买的时候是二手的,已经跑了八万公里,还在跑。
“像你的车一样,”他说,“老,但还能跑。”
“我的车不老。才跑了四年。”
“四年。我的摩托车跑了八年。”
“还能跑多久?”
“跑到不能跑为止。”
阿里去帮奶奶做早饭了。桑树下只剩下我和马苏德。
“林远,”马苏德说,“你骑车,走了多远?”
“从中国到伊朗。经过巴基斯坦、阿富汗、中亚。大概四万公里。”
“四万公里。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很多人。很多路。很多天空。”
“看到战争了吗?”
“看到了。”
“看到之前呢?”
“看到之前,看到的是风景。”
“现在呢?”
“现在看到的是人。”
马苏德点了点头。“你长大了。”
“我已经二十七了。”
“二十七。还是个孩子。”他笑了,没有牙齿的笑容,在晨光中很温暖,“我二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参加战争。两伊战争。我在前线挖战壕。挖了三天三夜,没有睡觉。子弹从头顶飞过,炮弹在旁边爆炸。我旁边的一个人,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他死了。我还活着。”
“你杀过人吗?”
马苏德沉默了很久。风从山上吹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石榴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杀过,”他说,“不杀,就被杀。”
“你还记得他们吗?”
“记得。每天晚上都记得。”
他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条皱纹都是一道沟壑,里面藏着他八十多年的记忆。
“林远,”他说,“你还会继续骑吗?”
“会。”
“往哪里?”
“往东。设拉子。波斯波利斯。”
“那里很远。”
“我知道。”
“路上有检查站。有军队。有炸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看着马苏德。他的眼睛闭着,但我知道他在听。
“因为路在那里,”我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然后他笑了。
“你是个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你是对的。路在那里。路不会骗人。”
阿里端着早餐过来了——煎蛋、馕、蜂蜜、红茶。煎蛋是溏心的,蛋黄是橘黄色的,戳破了流在金黄色的馕上。蜂蜜是村子里自己产的,颜色很深,有一股野花的香味。
“吃,”阿里说,“吃饱了再走。”
我们三个人坐在桑树下,吃完了早餐。马苏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阿里的吃相反,狼吞虎咽,好像有人在和他抢。我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尝了。
吃完饭,阿里帮我检查摩托车。他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照底盘,摸了摸链条,捏了捏轮胎。
“链条松了,”他说。
“我知道。”
“我帮你紧。”
他从屋里拿出工具,趴在地上,熟练地拧松后轮轴,调整链条的张力,再拧紧。动作很快,很准,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像一个修了十几年车的老技师。
“你从哪里学的?”我问。
“跟我爸。我爸跟别人学的。”
“修得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了。“修车比上学容易。”
“上学也很重要。”
“我知道。等战争结束了,我回去上学。”
马苏德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一块石头。灰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字。不是希伯来文,是波斯文。
“什么意思?”我问。
“‘回家的路’,”他说。
我把石头揣进口袋。和以斯帖墓老人给的“平安”石放在一起。
“谢谢,马苏德。”
“不用谢。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你也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老人。老人不坏,但也不好。老人只是老了。”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阿里站在桑树下,朝我挥手。马苏德站在藤椅旁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放在胸口。
“祝你平安,”阿里说。
“祝你平安,”我说。
我拧动油门,驶出了村子。从后视镜里看,阿里还在挥手,马苏德还站在那里。桑树的树冠在晨光中像一把巨大的绿色伞,遮住了半个村子。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笔直地伸向没有云的天空。
我转头,看着前方的路。
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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