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导航在上午十点彻底断了。
不是信号消失,是定位功能直接不工作了。屏幕上的地图还在,但代表我的那个蓝色小点变成了灰色,一动不动地停在屏幕中央,好像在说: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试着重启手机,试了三次,没用。我试着重启GPS模块,没用。我试着打开飞行模式再关闭,还是没用。手机能打电话,能发短信,能看新闻,但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故障。这是战争的一部分——美国远程关闭了伊朗境内所有使用美制GPS芯片的民用设备的定位功能。不是干扰,是关闭。就像你租了一辆车,车行从后台把引擎锁死了。你的手机还在,但它的“方向感”被抽走了。
我站在路边,举着手机,像个白痴一样转了几圈。太阳很烈,晒得脖子发烫。路两侧是荒漠,灰黄色的,一望无际。没有路牌,没有标志性建筑,没有任何能帮我判断方向的东西。只有一条公路,向东延伸,向西延伸,一模一样。
“你迷路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一个中年***在一辆皮卡旁边,穿着军绿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手里拿着一把猎枪——不是军用步枪,是打猎用的那种****。
“大概是的,”我说,“手机坏了,找不到方向。”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我的摩托车,最后看着我的脸。
“中国人?”
“对。”
“你去哪里?”
“设拉子。”
“往东。一直骑。不要拐弯。”
“谢谢。”
他没有走。他靠在皮卡的车门上,把猎枪搭在肩上,看着我。
“你是骑车旅行的?”
“对。”
“从中国来?”
“对。”
“骑了多久?”
“三年。”
他吹了声口哨。“三年。你见过很多地方。”
“见过很多。”
“见过战争吗?”
“正在见。”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是伊朗本土的牌子,包装上印着波斯文,烟味很冲。
“我叫礼萨,”他说,“你呢?”
“林远。”
“林远,”他念了一遍,“前面有个检查站。你过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找人。”
“找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吐了口烟。“一个美国人。飞行员。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表情。三年骑行教会我的第三件事:当你害怕的时候,不要让你的脸知道。
“飞行员?在哪里掉下来的?”
“西边。昨天。”他用烟指了指西边的天空,“飞机被打下来了。飞行员跳伞了。还没找到。”
“你们在搜?”
“我们在搜。所有人都在搜。”
他指了指公路两侧的荒漠。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是人在走。他们排成一排,像一张网,从北向南慢慢推进。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什么东西——有的是猎枪,有的是棍子,有的是望远镜。
“他们是志愿者,”礼萨说,“老兵。两伊战争的时候打过仗。现在又回来了。”
“多少人?”
“不知道。几百个?几千个?整个省都在动员。每个村出人,每家出枪。找到那个美国人,交给革命卫队,领赏。”
“赏金多少?”
“不是钱。是荣耀。”
他看着远方那些小黑点,眼神里有某种我熟悉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东西。保护自己的土地,驱逐外来的人。这种情感,和语言、宗教、政治无关,只和“这里是我的家”有关。
“礼萨,”我说,“你也在找?”
“我在检查站。不让可疑的人过去。”
“我可疑吗?”
他看着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摩托车上的灰尘、箱子上的划痕、我手上缠着的纱布、膝盖上破了的洞。
“你不可疑。你只是倒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走吧。往东。不要回头。不要在晚上骑。不要在路上停太久。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谢谢。”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礼萨还靠在皮卡上,看着我。
“林远。”
“什么?”
“如果你遇到那个美国人,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棕色的,和大多数伊朗人一样,但在阳光下有一点金色的光。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好像这个回答让他满意。
“我也不知道,”他说,“走吧。”
我拧动油门,继续向东。
骑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看到了检查站。
不是革命卫队的检查站——是民间的。几辆皮卡横在路面上,车与车之间用绳子和木杆连接,形成一道简易的路障。路边搭了一个遮阳棚,用蓝色塑料布和木棍搭的,下面坐着十几个人。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灰的、棕的、绿的、蓝的——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工装,有的穿长袍。枪也是各种各样的——AK-47、猎枪、老式步枪,甚至有一把看起来像是二战时期的英制步枪。
我减速,慢慢靠近。一个穿军装的人站起来,走到路障前面,举起手。
“停。”
我熄了火,摘了头盔。
“从哪里来?”
“西边。”
“去哪里?”
“东边。设拉子。”
他看了看我的车牌,皱了皱眉。“中国?”
“对。中国人。”
他转身对遮阳棚下的人喊了一句波斯语。一个人站起来,走过来。他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他穿着一件旧的橄榄绿军装,没有肩章,没有臂章,但胸口别着一枚勋章——两伊战争的勋章,已经褪色了。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很亮,像鹰的眼睛。
“你会说英语?”他用英语问。发音很准,带着一点英式口音。
“会。”
“你是做什么的?”
“骑摩托车旅行。从中国来。”
“你知道战争开始了吗?”
“知道。我在阿瓦士经历了第一波轰炸。”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你看到什么了?”
“爆炸。火。烟。死人。”
“你看到美国人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插进了对话的缝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浅灰色的、鹰一样的眼睛。
“没有,”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用波斯语对其他人大声说了几句。那些人笑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笑声不是恶意的,是那种“这个外国人真有意思”的笑。
“你可以走了,”老人说。
“谢谢。”
“但是——”他走到我的摩托车旁边,看了一眼车把上的手机支架。手机还在上面,屏幕亮着,显示着那张无法定位的地图。
“你的手机,能用吗?”
“不能。GPS坏了。不知道是故障还是被关了。”
他皱了皱眉。“被关了?”
“听说美国远程关闭了伊朗的GPS信号。民用设备都不能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美国人很聪明。也很坏。”
“他们不是坏。他们是在打仗。打仗就是这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在帮美国人说话?”
“不是帮谁说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好奇。
“你是个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走吧。不要在这里过夜。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因为我们在找那个美国人。如果你在这里过夜,你会被当成他的同伙。”
“我不是他的同伙。”
“我知道。但他们不知道。”他指了指遮阳棚下的那些人,“他们只知道你是外国人。外国人就是可疑的。”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老人站在路障旁边,一只手举起来,示意其他人不要拦我。一个年轻人搬开绳子和木杆,让出一条通道。
我拧动油门,穿过了检查站。
从后视镜里看,老人还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背影。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闪着光。两伊战争,三十多年前。他那时候大概三十岁,和我现在差不多大。他在战场上杀了人,也被人杀。他活了下来。现在,战争又来了。他又拿起了枪。
但他放我走了。
一个中国人,骑着一辆中国摩托车,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他说他是旅行者。他说他没有看到美国人。
他信了。
也许不是信了。也许是他选择了信。
因为不信,就要拦下我,搜我的箱子,看我的日记,审问我的过去。那太累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不想那么累。
我继续向东。
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挂在头顶,不偏不倚。影子缩在脚下,像一个黑色的圆点,跟着我移动。气温至少有四十二度,头盔里的汗流进眼睛,刺痛。我用袖口擦了擦,继续骑。
下午两点,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小镇。不是镇,是村——比村子大一些,比镇子小一些。一条主街,几家商店,一座清真寺,一个加油站。街上人不多,但比之前的村子热闹一些。几个孩子在踢足球,一个妇女在买菜,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抽烟。
我把摩托车停在加油站,加油。加油员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一边加油一边跟着音乐哼歌。
“去哪里?”他用英语问。
“设拉子。”
“很远。”
“我知道。”
“前面路不好走。有检查站。有很多检查站。”
“我遇到了。”
“你没有遇到那种——怎么说呢——疯狂的。”
“疯狂的?”
“就是那种不穿军装,拿着枪,看谁都是间谍的人。”
“还没有。”
“你会遇到的。”
加完油,我骑车拐进主街,找了一家茶馆。茶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伊朗传统音乐的画报。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戴着头巾,头巾的颜色是亮紫色的。
“茶,”我说。
她端来一杯红茶,两块方糖。茶很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你从哪里来?”她问。
“中国。”
“中国。我知道中国。我儿子在中国工作。”
“在哪里?”
“广州。他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他来多久了?”
“两年了。他说中国很好。安全,有钱赚,人也好。”
“他是做什么的?”
“卖藏红花。伊朗藏红花。中国人很喜欢。”
“我很喜欢。”
她笑了。“你是好人。好人喝好茶。”
她给我又加了一杯,不要钱。
“你一个人骑车?”她问。
“一个人。”
“不怕吗?”
“怕。但怕也要骑。”
“为什么?”
“因为路在那里。”
她听不懂英语的“路在那里”是什么意思,但她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喝完茶,我坐在茶馆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少年骑自行车经过,车后座上载着一个女孩,女孩搂着少年的腰,头靠在他的背上。他们在笑,笑得很开心,好像战争不存在一样。
我掏出日记本,写道:
“第1127天。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茶馆门口。
今天遇到了很多老兵。他们在找那个美国飞行员。他们拿着猎枪、老式步枪、甚至有一把二战时期的英制枪。他们是两伊战争的老兵,三十多年前打过仗。现在又回来了。
我问自己,如果我在荒漠上看到那个橙色的降落伞,我会不会骑过去?
我会。
即使知道后面有几百个老兵在搜。
即使知道手机不能用,GPS被关了。
即使知道可能会被当成间谍,被关起来,甚至被枪毙。
我还是会骑过去。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不能看着一个人躺在荒漠上,什么都不做。
邢台的先民们,在三千五百年的历史中,一定也做过这样的事。他们一定也救过不该救的人,帮过不该帮的人,走过不该走的路。
他们一定也被怀疑过,被审问过,被关起来过。
但他们还是救了,帮了,走了。
因为路在那里。
人也在那里。”
合上日记本,我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子上。老板看到了,走过来,把钱塞回我手里。
“不要钱。你是客人。”
“我喝了三杯。”
“客人喝一百杯也不要钱。”
我看着她。亮紫色的头巾,胖胖的脸,笑起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谢谢,”我说。
“不用谢。你回去告诉中国人,伊朗人很好客。”
“我会的。”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向东。还是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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