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的路,是直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直。
公路像一把尺子,从西边的地平线画到东边的地平线,中间没有任何弯曲。两侧是荒漠,灰黄色的,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丛骆驼刺,偶尔有一块被风蚀的岩石。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路面的柏油晒得发软。空气在公路上方扭曲,远处的景物像在水里晃动。
我骑了大约一个小时,没有遇到一辆车。世界好像被清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一辆摩托车,和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引擎声,不是风声,是另一种声音——高亢的、尖锐的、从头顶传来的声音。
飞机。
我抬头。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刺得眼睛疼。我眯着眼睛,在蓝色的天幕中搜索。然后我看到了它——一个小黑点,在很高的地方,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尾迹在风中扩散,变成一条模糊的白线,把天空分成两半。
不是客机。客机不会飞这种航线。不是侦察机——侦察机不会拉尾迹。
是战斗机。
我不知道是美国的、以色列的,还是伊朗的。但它在我头顶飞过,带着死亡的可能性,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
我没有停。继续骑。
小黑点越来越远,尾迹渐渐消散。天空又恢复了空旷的蓝色,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它来过。
下午四点,我到了一个岔路口。没有路牌,没有标志,只有两条土路从公路分岔出去,一条向北,一条向南。北边的土路通向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上有一些白色的点,像是房屋。南边的土路通向一片椰枣林,林子不大,但看起来很密。
我在路口停下来,拿出手机看地图。信号只有一格,地图加载不出来。我试图判断方向,但太阳在西方,影子指向东方——我只能分清东西,分不清南北。
“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头,一个老人站在公路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他穿着灰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全是皱纹,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
“Salam,”我说,“English?”
他摇头。但他指了指北边的土路,竖起大拇指,又指了指南边的土路,摆了摆手。
北边,好。南边,不好。
“为什么?”我问。
他听不懂。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动作——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弧线,然后指向天空,然后手掌摊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飞机。炸弹。南边有轰炸。
“谢谢,”我用波斯语说。
他点点头,扛着锄头走了。
我拐进了北边的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摩托车颠簸得厉害。我骑得很慢,时速不到二十。路两侧是干涸的农田,田里的土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田埂上长着野草,草是枯黄的,在风中瑟瑟发抖。
骑了大约十五分钟,我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立着。村口有一棵大桑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片空地。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他们看到我,停止了说话,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把摩托车停在桑树下,摘了头盔。
“Salam,”我说。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年纪最大的——胡子全白了,牙齿几乎掉光了——用英语说:“你是哪里人?”
“中国人。”
“中国?”他想了想,“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中国人。修铁路的。”
“那很久了。”
“很久了。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他叫马苏德,是这个村子里最年长的人,八十七岁。他记得两伊战争,记得伊斯兰革命,记得国王的时代。他记得很多事。
“战争又来了,”他说,“美国人。”
“你怕吗?”
“不怕。我活了八十七年,见过太多战争。战争就像冬天。你知道它会来,你也知道它会走。来了就忍着,走了就活着。”
“但冬天不会炸死人。”
他笑了。“你是对的。冬天不炸死人。冬天只冻死人。冻死和炸死,都是死。但活着的那些人,还是要活。”
他让一个年轻人——他的孙子,叫阿里——带我去找住的地方。村子没有旅馆,但有一间空房子,是马苏德的儿子一家搬到城里后留下的。房子不大,两间房,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石榴。
“你住这里,”阿里说,“不要钱。”
“谢谢。”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去拿。”
他跑走了。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馕、酸奶、一碟核桃、一壶茶。馕是刚烤的,还烫手。酸奶是自制的,很酸,很稠,上面漂着一层黄色的奶皮。
“吃,”他说。
我坐在石榴树下,吃馕,喝酸奶。酸奶太酸了,我皱了皱眉,阿里笑了。
“酸的好,”他说,“对胃好。”
“太酸了。”
“你是中国人,你们不吃酸的吗?”
“我们吃酸的。但这个太酸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他蹲在我旁边,看着我吃,好像在看一个稀有动物。
“你骑摩托车从哪里来?”他问。
“中国。”
“中国很远。”
“很远。”
“为什么来这里?”
“想看伊朗。”
“现在看到了。战争也看到了。”
“看到了。”
“你还想看吗?”
“想。我想看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疯子。”
“很多人都这么说。”
吃完饭,天快黑了。阿里的奶奶——马苏德的妻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村里停电了,不是被炸的,是正常停电。在伊朗的乡村,停电是常事。
她把煤油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波斯语,然后转身走了。阿里翻译:“她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谢谢她。”
阿里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煤油灯。灯芯在燃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火焰在风中摇曳,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幅不断晃动的画。
我掏出日记本,在煤油灯下写道:
“第1126天。一个不知名的村子,马苏德的家。
今天又听到了飞机的轰鸣。抬头看,一个小黑点,拖着白线,在很高的地方。不知道是哪国的,不知道要去炸哪里。
老人马苏德说,战争就像冬天。来了就忍着,走了就活着。
他八十七岁。经历过很多冬天。还活着。
他的孙子阿里说,我是疯子。
也许是。但疯子有疯子的路。
戴维被带走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知道,如果他还活着,他在想他的母亲。
我也想我的母亲。
邢台在远方。我在伊朗。母亲在等我回去。
我会回去的。”
合上日记本,我吹灭了煤油灯。
院子里黑了。只有天上的星星在发光,很亮,很多,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躺在石榴树下,盖着毯子,看着星星。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干燥的土味和一点点煤油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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