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铁门关上的声音

戴维被带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不是突然的，是有预兆的。中午十二点，军医来过一次，给戴维换药、打针、量体温。他的腿肿胀消了一些，但颜色还是紫的，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军医用波斯语对门口的士兵说了几句，士兵跑开了。十分钟后，一副担架被抬了进来。

戴维看着担架，又看着我。

“Lin,”他说，“What’s happening?”

“They’re moving you.”

“Where?”

“I don’t know.”

他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也许在祈祷，也许在骂人，也许只是在深呼吸。

两个士兵走进来，把他从床上抬到担架上。这次他没有咬嘴唇，也没有皱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好像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漂浮在空中，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我站起来，跟上去。门口的士兵伸手拦住了我。

“你不能去。”

“军官说过，我可以跟着他。”

“命令变了。”

我看着那个士兵的眼睛。他很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胡子还没长全。他的眼神里有命令，也有不安——他不想拦我，但不得不拦。

“让我跟他说几句话，”我说。

士兵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我走到担架旁边，蹲下来。戴维的蓝色眼睛转过来，看着我。

“David,”我说，“I don’t know where they’re taking you. But I’ll find out. I’ll come find you.”

“You don’t have to.”

“I know. But I will.”

他伸出手。我也伸出手。我们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泥土。

“Your city,”他说，“Xingtai. Three thousand five hundred years.”

“Yes.”

“That’s longer than my country.”

“Your country is young. It will last.”

“Will I?”

“Yes.”

他松开了我的手。士兵们抬起担架，走向走廊。担架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了。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铁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我回到房间。床空了，床单是皱的，枕头上有戴维头发留下的痕迹。床头柜上的水壶还在，半壶水，凉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空床。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里也很安静。整栋楼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穆罕默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还是那副眼镜，还是那件灰西装。

“林远，”他说，“你可以走了。”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的摩托车在院子里。油加满了。”

“戴维呢？”

“他被转移了。”

“去哪里？”

“你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我看着穆罕默迪。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不大，但很亮。

“穆罕默迪先生，”我说，“我救了那个人。我有权利知道他的下落。”

“你没有权利。你是外国人。你在伊朗。你救了我们的敌人。我们没有把你关起来，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善意。”

“善意？”

“是的。善意。”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如果你是美国公民，你现在已经在审讯室里了。但你是中国公民。中国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们放你走。”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我。

“走吧。不要回头。不要让这件事影响你的旅行。你不是军人，不是外交官，不是记者。你只是一个骑摩托车的人。骑你的摩托车，看你的风景。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另一扇铁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院子里，摩托车还在。车身上有灰，箱子上有灰，坐垫上有灰。我用手擦了一下坐垫，灰下面是我熟悉的黑色皮革。

我发动引擎，驶出了驻地的大门。

阳光很烈，刺得我眼睛疼。我在路边停下来，戴上墨镜，戴好头盔。然后继续骑。

不知道往哪里骑。

往东是设拉子。往北是伊斯法罕。往西是阿瓦士，是战争。往南是波斯湾，是美军。

我在十字路口停了很久。风从西边吹来，干燥、滚烫，带着沙尘。路牌上的波斯文我看不懂，但我知道，每一条路都通向某个地方。问题是——我要去哪里？

我掏出日记本，在路边写道：

“第1125天。革命卫队驻地外的十字路口。

戴维被带走了。我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穆罕默迪说，这些事情与我无关。

他是对的。我不是军人，不是外交官，不是记者。我只是一个骑摩托车的人。

但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在荒漠上看到了一个橙色降落伞。他骑了过去。他救了那个人。他给那个人喂水、夹板、吃药、撒谎、谈判、请求、等待。

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它们与我有关。

邢台的先民们，在三千五百年的历史中，一定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们一定也救过不该救的人，帮过不该帮的人，走过不该走的路。

但他们还是救了，帮了，走了。

因为路在那里。

人也在那里。

我决定往东。去设拉子。

不是因为设拉子安全。是因为我还没到。

战争在继续。我也在继续。”

合上日记本，我把笔插进绑带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摩托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金属的动物，安静地等着我。

我跨上车，拧动油门，向东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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