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夜谈

林江洗完碗，院子里已经没人了。秦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老赵也回去了，只剩下公主还在收拾桌凳。

“先生，您歇着吧，我来。”公主说。

林江没跟她客气，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仰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星星倒是不少，密密麻麻的，比城里多多了。

公主收拾完，端了两碗茶过来，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先生，您今天说的那个岳飞……”公主开口，又停了一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史书上写着呢。”林江喝了一口茶，“怎么了？”

“没什么。”公主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就是觉得……可惜。那么好的一个人，被人害死了。”

“所以我说啊，有时候好人没好报。”林江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不过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忠谁奸，几百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岳飞被人记住了，秦桧被人骂了上千年，连他妈都不愿意提他。”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您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书上啊。”林江说，“我上学的时候学的。历史课，老师讲的。”

“老师？”

“就是……先生。教书的先生。”

公主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先生，您那个地方，也有先生？”

“有啊，多的是。”林江说，“从小学到大学，先生一大堆。有的教历史，有的教数学，有的教物理……每个先生教一样。”

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学的这些——水泥、玻璃、肥皂——都是先生教的？”

“算是吧。先生教了道理，我自己琢磨着用。”林江想了想，“也不全是，有些是看电视学的。”

“电视？”公主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林江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电视就是一个……一个方盒子，里面能看人演戏、看新闻、看打仗。跟看戏似的，但不用去戏园子，坐在家里就能看。”

公主睁大了眼睛。

“那不就是……仙家的法器吗？”

林江笑了：“什么仙家法器，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当是吧。”

公主没再问，低头喝茶。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先生，”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您会一直留在汴家村吗？”

林江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公主的声音很轻，“您教了我们这么多东西，万一您走了，这些东西……谁来教？”

“我不是还没走吗？”林江说，“再说了，我不是教了秦会计吗？他学会了，可以教别人。”

公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秦会计……他这个人，您觉得怎么样？”

林江想了想：“还行吧。刚开始觉得挺讨厌的，装模作样的。后来发现这人还行，干活肯出力，就是嘴硬，明明干得挺好，非说‘还行’。你注意到没有，他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心里高兴得很。”

公主笑了：“我注意到了。还有他每次说‘略懂’，其实懂得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远处，秦桧屋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暖暖的。不知道他是在记账，还是在对着那块玻璃发呆。

“先生，”公主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林江，“您说的那个岳飞……他手下的兵，后来怎么样了？”

“散了呗。”林江说，“主将死了，队伍就散了。有些归顺了朝廷，有些回家种地了，有些落草为寇了。”

“没有人替他报仇？”

“想报，报不了。那是皇帝下的令，谁敢动？”林江摇了摇头，“所以说，一个国家的皇帝要是糊涂了，忠臣良将再多也没用。”

公主沉默了。她看了一眼老赵行营的方向，又转回来。

“先生，您觉得……当皇帝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江想了想：“把百姓当人看。别把百姓当草芥，别把自己的享乐放在百姓的性命之上。皇帝要是只顾着自己享乐，这个朝廷离完蛋就不远了。”

公主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您说的这些话……”她轻声说，“要是让皇上听见了，可是要杀头的。”

林江笑了：“皇上？哪来的皇上？我又没说什么。”

公主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记着了。”

“记着干嘛？又没用。”林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活呢。”

公主也站起来，端起两个空碗，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江已经走到门口了，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先生。”她叫了一声。

林江回过头：“嗯？”

“晚安。”

林江笑了笑：“晚安。”

门关上了。公主站在原地，端着两个空碗，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星星也多了。远处传来水车的声音，吱呀吱呀，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着什么梦话。

秦桧屋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第3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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