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历史课

玻璃装好的第二天，公主找到林江。

“先生，您来村里这么久了，一直忙着帮我们，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天我做了几个菜，请您和村长、秦会计、岳队长一块儿坐坐。”

林江想了想，答应了。确实忙了好一阵子，歇一天也无妨。

傍晚，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公主端上来几盘菜，虽说不精致，但比平时丰盛多了。老赵坐主位，林江坐他旁边，秦桧和岳飞对面。岳飞不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只顾着吃。

林江啃着馒头，嘴里没停：“我跟你们说，历史上有个大将军，姓岳，叫岳飞。那叫一个能打。”

秦桧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那块肉掉回了碗里。

“金兵那时候多厉害啊，铁浮屠，拐子马，横着走。结果碰上岳飞，被打得找不着北。”林江说得起劲，馒头屑从嘴角掉下来，“岳家军，金兵听了都哆嗦。‘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话你们听过没有？”

老赵看了看岳飞。岳飞低着头，夹菜的筷子有点抖，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林江没注意，继续说：“岳飞这人吧，不光能打，人品也好。不贪财，不好色，一心就想收复失地，迎回二圣。那时候的武将，十个有八个都贪，他不贪。别人打仗抢钱抢女人，他打仗只抢地盘。”

秦桧的筷子彻底停了，放在桌上，两手垂在膝盖上。

“可惜啊，”林江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这么好的一个人，没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人手里。”

岳飞的手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筷子都快断了。

“谁害死的？”公主问，眼睛盯着林江。

“秦桧。”林江说，“就是那个姓秦的奸臣。用‘莫须有’三个字，把岳飞害死在风波亭。”

秦桧的脸绿了，像霜打的茄子。

“莫须有？”老赵问，“什么意思？”

“就是‘也许有’、‘说不定有’。没有真凭实据，硬扣罪名。”林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后人给秦桧铸了个铜像，跪在岳飞墓前，让他生生世世赔罪。那铜像做得特别像，低着头，跪着，脖子上还挂个牌子。”

岳飞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碗筷掉了一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他攥着拳头，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

“岳队长，你咋了？”林江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馒头。

岳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了一眼老赵，老赵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警告。他深吸一口气，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把碗筷捡起来。

“没事。”他说，声音发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腿麻了。”

“腿麻了能摔椅子？”林江问。

“绊了一下。”岳飞说，把筷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林江没多想，继续啃馒头。

秦桧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一直在抖。他夹菜，菜掉了；又夹，又掉了；再夹，筷子直接滑出手，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半天没捡起来，手抖得厉害。他索性不吃了，端起茶杯喝水，手抖得水都洒了出来，袖子湿了一大片。

“老秦，你咋了？”林江问。

“没……没事。”秦桧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有点冷。”

“大热天的你冷？太阳还晒着呢。”

秦桧没回答，低头看碗，耳朵根子都红了。

公主看了看岳飞，又看了看秦桧，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端起碗挡住了自己的脸。

老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岔开话题：“林先生，你说的这个岳飞……后来有没有人替他平反？”

“平反了。”林江说，把馒头掰成两半，蘸了菜汤，“后皇帝儿子上台，给他平了反，追封了王。老百姓给他建庙，香火旺得很。到现在还有人拜，逢年过节去烧香的排着队。”

岳飞的手松开了，又攥紧了，松开，又攥紧。他的指甲掐进肉里，手心出了汗。

“那个秦桧呢？”老赵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跪着呢。”林江说，把蘸了菜汤的馒头塞进嘴里，“跪了一千多年，现在还跪着。铜像被人摸得锃亮，尤其是脑袋，谁路过都要拍两下。有些地方还卖‘油炸桧’，两根面拧在一起炸，跟秦桧和他老婆绑在一起似的，又香又脆。”

秦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赶紧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不敢动了。

公主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把脸埋在碗里。

“你笑啥？”林江问。

“没……没什么。”公主低着头，肩膀还在抖，碗里的汤都在晃。

“有啥好笑的？”林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桧，莫名其妙。

岳飞吃完饭就告辞了，说营里有事。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大，迈得很快，像是在逃。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秦桧。那一眼很冷，像冬天的风。秦桧打了个哆嗦。

秦桧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他看着岳飞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像丢了魂一样。

“老秦，你不走？”林江问，收拾着碗筷。

“我再坐会儿。”秦桧说，声音干巴巴的。

林江没管他，去院子里洗碗了。

秦桧一个人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字，算过账，搬过砖，搅过水泥，做过肥皂，砌过灶台，摸过玻璃。

他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以后可能还要做一件事——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摸了摸，头发还在，脑袋还在。

他把手放下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他。

（第2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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