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梁扶贫》第28章：玻璃

灶台换完了，林江又开始转悠。他发现村民的房子不光漏雨，还黑。窗户就是木栅栏糊层纸，白天进屋也跟黄昏似的。太阳明明很大，屋里却像傍晚，连人脸都看不清。

“你们不嫌暗？”林江问一个村民。

“暗？”村民眨眨眼，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暗啊，看得见。”

林江看了看屋里，确实看得见——因为门开着。要是关上门，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到窗户前，用手指戳了戳那层窗户纸，“噗”的一声，纸破了，透进来一小束光。

“这纸一年换几次？”林江问。

“三四次吧。”村民说，“风大了吹破，雨大了淋破，有时候鸟也撞破。”

林江摇了摇头。他决定做玻璃。

秦桧又被他叫来了。秦桧现在学聪明了，林江一叫，他二话不说就过来，手里永远端着那个小本本。不过他的袍子越来越旧了，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子也起了毛。

“老秦，你知道玻璃吗？”林江问。

秦桧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可是那种……透亮的、能照见人的东西？”

“对，就是那个。”

“那是仙……”秦桧把“仙家的东西”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那是稀罕物，只有宫里才有。我以前在……”他差点说“在宫里见过”，赶紧打住，“听人说过。”

“那咱们也做。”

秦桧的笔停了，抬头看着林江，眼睛瞪得溜圆：“做？”

“沙子烧的。”

秦桧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沙堆。沙子能烧成透亮的东西？他脑子里那个“林先生是神仙”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但这次他没记在本子上，只是默默地跟着林江走。

林江让他去弄石英砂。秦桧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村东那条小溪里有。他带着王老四和两个年轻后生，扛着筛子、铁锹、簸箕，去了溪边。

石英砂藏在泥沙下面，得先挖开表层的黑泥。秦桧卷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溪水里，一锹一锹地挖。泥水溅到脸上，他也顾不上擦。挖了半天，终于挖出一层白亮亮的砂子。

“就是这个。”王老四说。

秦桧把砂子装进筛子里，在溪水里晃。细砂从筛孔漏下去，粗石子留在上面。他晃了一遍又一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泡得发白。

筛了一上午，只筛出一小袋石英砂，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林先生，够吗？”秦桧把砂子倒在院子里。

林江看了看，摇摇头：“不够，再筛。”

秦桧咬了咬牙，又去了溪边。连着筛了两天，院子里堆了一小堆石英砂，白亮亮的，阳光下像碎银子，亮得晃眼。

林江让人砌了个新窑。窑不大，半人高，但砌得严严实实，外面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不留一丝缝隙。秦桧跟着搬砖、和泥、砌墙，手上又多了几个水泡，旧泡还没好，新泡又起来了。

窑砌好了，林江把石英砂倒进一个陶罐里，加了一点碱面，用泥巴封住罐口，塞进窑里。

“烧。”林江说。

秦桧负责看火。这次火候要求更高，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太旺了沙子会烧成硬疙瘩，太弱了化不开。秦桧盯着火，眼睛都不敢眨。困了就掐自己的大腿，掐得腿上青一块紫一块。

烧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林江说：“行了，停火。”

等窑凉了，林江把陶罐取出来。罐子烫手，他用湿布包着，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秦桧凑过去看，心跳得厉害。

罐子里是一坨灰白色的东西，表面疙疙瘩瘩的，像癞蛤蟆的皮，一点也不透亮。

“这……是玻璃？”秦桧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嗓子都哑了。

“还没做完。”林江说。

他把那个疙瘩敲碎，挑了几块相对透明的碎片，放进一个小坩埚里，再次塞进窑里烧。这次温度更高，秦桧被烤得脸通红，退后几步，又觉得不放心，再凑上去，脸被烤得发烫。

又烧了三个时辰。林江用铁棍把坩埚里的熔液挑了一点出来，那团液体红彤彤的，像融化的岩浆。他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团软软的东西鼓了起来，像吹气球一样，慢慢变大，变薄，变透明。

秦桧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开了。

林江把那团东西放在铁板上，用棍子压了压，等它冷却。过了一会儿，一块巴掌大的玻璃出现在铁板上，透亮透亮的，能照见人影。

“成了。”林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秦桧拿起那块玻璃，手都在抖。他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放在眼前看。透过玻璃，院子里的树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得清清楚楚——树叶是绿的，树干是褐的，连树皮上的裂纹都能看见。

“林先生，这……这能看见。”秦桧的声音发颤。

“废话，玻璃就是用来看见的。”林江说着，又去烧下一块。

秦桧把玻璃贴在眼睛上，像戴了个独眼龙眼罩，透过玻璃看林江。林江的脸被放大了一圈，变得又大又圆，像个月饼。秦桧吓了一跳，手一抖，玻璃差点掉在地上。

“你干嘛呢？”林江哭笑不得。

“没……没干嘛。”秦桧赶紧把玻璃藏到身后，耳朵根子都红了。

林江又做了几块，大小不一，厚薄不均。第一块太厚，不透光；第二块太薄，一碰就碎了；第三块里面有气泡，像密密麻麻的鱼眼睛；第四块颜色发黄，像隔了夜的茶水。折腾了七八次，终于做出一批还算像样的。

“老秦，去量量你家的窗户。”林江说。

秦桧愣了一下：“我家？”

“对，先给你家装。你是村里的干部，得以身作则。”

秦桧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干部”，又咽回去了。他回家量了窗户的尺寸，拿尺子比划了半天，生怕量错了。回来报给林江。

林江根据尺寸做了一块大玻璃。这块玻璃比巴掌大的那块难做多了，不是厚薄不均，就是边角不平。做了三次才成功。虽然不太平整，但透光没问题，能看清外面的树和路。

安装那天，秦桧站在屋里，看着窗户被装上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亮堂堂的，屋里从来没有这么亮过。以前这个时候，屋里暗得要点灯，现在连角落都能看清。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了很久。窗外是村道，有人走过，他能看清那人的脸，甚至能看清那人衣服上的补丁。

“老秦，你站那儿干嘛？挡光了。”林江在门外喊。

秦桧让开，但还是盯着那块玻璃看，目光舍不得移开。

村民听说秦桧家装了“透明的墙”，都跑来看。一群人挤在秦桧屋里，摸玻璃，敲玻璃，对着玻璃照自己。

“这是仙家的东西吧？”一个老大娘问，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

“秦会计，您不怕它碎？”王老四问。

秦桧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不怕。”但他偷偷交代王老四，别让人碰，尤其是小孩子。

林江又做了几十块玻璃，给村里的房子都换了窗户。村里几个老人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亮堂的屋子。以前冬天关着窗户，屋里黑得像地窖；现在关着窗户，阳光也能照进来，暖洋洋的。

秦桧每天路过各家各户，都会看一眼那些亮晶晶的窗户。他嘴上不说，但心里高兴。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轻快了一些。

晚上，秦桧坐在窗前，点着油灯。玻璃把灯光反射回来，屋里比平时亮了一倍。他拿出那块最早的玻璃碎片——那块巴掌大的、第一次做成功的玻璃——和灯下自己的影子对视。

玻璃里映出他的脸，瘦了，黑了，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他看着自己的脸，忽然发现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在笑。

公主来给他送绿豆汤，看见他对着玻璃发呆。

“秦会计，您看什么呢？”公主把碗放在桌上。

“没看什么。”秦桧赶紧把玻璃藏进袖子里。

“您那块玻璃，都快被您摸出包浆了。”公主笑着说。

秦桧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接过绿豆汤，低头喝，不敢抬头看公主。

公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桧正从袖子里把那块玻璃拿出来，继续对着灯看。

她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第28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