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砍树（1988）

沈老师赶到林子的时候，春燕正举着斧头。

那棵树，碗口粗，是秀芬1985年种的，树干上还刻着字："秀芬，1985年春"。现在，春燕的斧头，正砍在那些字上，一斧，一斧，像砍在母亲的骨头上。

"春燕！"沈老师喊，声音都变了调。

春燕没停。斧头落下，树倒了，发出"咔嚓"一声响，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声告别，像是一棵树的，最后的，**。

"青山，"她说，没回头，"你回来了，合同签了，但货，交不了，树病了，油黄了，要砍了重种，要等，等三年，五年，十年……"

沈老师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地上倒了十几棵树，横七竖八，像是一具具尸体，像是一场屠杀，像是一种，关于根的，献祭。

"春燕，"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周经理的合同，三年，每年五百斤，如果交不了，押金不退，咱们……咱们欠的两千，还不上……"

"我知道，"春燕说，举起斧头，砍下一棵，"但交了黄油，质量差，合同撕毁，押金也不退，还欠名声，欠信用，欠……欠咱们赵家，一代一代，守着的，根。"

她转过身，看着沈老师，看着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还亮着，像是有火在烧，和她一样，和母亲一样。

"青山，"她说，"你选，要合同，要押金，要那两千块，还是要根，要信用，要咱们赵家，一代一代，守着的，命？"

沈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地上是那些树，那些母亲亲手种下的树，那些刻着"秀芬"名字的树，那些正在死去的，根。

"我要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要你，春燕，要咱们一起，守着根，守着命，一代一代，永远，永远。合同，押金，两千块，我去还，我去借，我去跪，我去求，但……但你要活着，要站着，要砍完这些树，重新种，重新长，等根，重新活过来。"

春燕愣住了。她看着沈老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风吹落的桐子果，找到了另一颗，要一起，落进土里，生根，发芽，开花。

"青山，"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你为啥子？为啥子要这样？咱们……咱们还没结婚，你……你不用……"

"我要，"沈老师说，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全是血泡，是砍树砍的，和她母亲一样，"我要娶你，春燕，不是现在，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等根重新活过来，等林子重新绿了，等咱们，一起，去看海，一定，一定。"

春燕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倒下的树，看着那些刻着母亲名字的树，忽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下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妈，"她喊，对着那些树，对着那片林子，对着满天的星星，"妈，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的树，对不住你的根，我……我要砍了它们，重新种，重新长，等它们，重新活过来，等咱们，一起，去看海，一定，一定！"

她的哭声，在林子里回荡，像是一种古老的哀鸣，像是一种关于生命的，告别，又像是一种，关于未来的，承诺。

砍树，砍了整整七天。

三百棵，病的，黄的，从根里烂起来的，全砍了，烧了，埋了。春燕和桐子，两个人，斧头都卷了刃，手上全是血泡，但没停，像母亲当年，跪在地上，用手刨坑，一棵一棵，重新种。

第八天，沈老师走了。他要回深圳，守着合同，守着周经理，守着那一线，关于信用，关于根，的希望。

"三年后，"他说，站在村口，"我回来，咱们结婚，一起，守着新种的林子，一起，去看海。"

"三年后，"春燕说，握住他的手，"我等你，守着根，守着命，一代一代，永远，永远。"

他走了，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向深圳，落向那片水泥森林，落向，那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春燕转身，往林子里走。桐子跟在她身后，扛着锄头，像父亲，像德贵，像所有赵家的男人，守着根，守着命，一代一代，永远，永远。

"姐，"他说，"新树苗，从哪来？"

"省农科院，"春燕说，"我写信了，求他们，卖咱们新品种，抗病，高产，五年结果，十年丰收。钱，我去借，去求，去跪，但……但咱们要种，要长，要等，等根，重新活过来。"

她顿了顿，望向远方，望着深圳的方向，望着沈老师所在的地方，忽然觉得，他们像两颗被风吹落的桐子果，落向不同的地方，但根还连在一起，还在等待，重逢，等待，根，重新活过来。

"桐子，"她说，"咱们开始吧，刨坑，种树，浇水，施肥，等五年，十年，十五年，等根，重新活过来，等咱们，一起，去看海，一定，一定。"

桐子点点头，举起锄头，刨下第一锹土。春燕跟在他身后，撒下第一颗种子，嫩绿的，带着根须，像是一个关于生命的，承诺，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希望，像是一个关于，根的，永恒的，故事。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秋的气息，带着落叶的味道。春燕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走向那片未来，走向那个关于根的，永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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