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人去楼空

春燕带着满心忐忑推开南洋贸易的玻璃门，只一眼，心就彻底沉进了冰窖。

办公区内一片狼藉，桌椅文件柜还歪歪扭扭摆在原地，可本该忙碌的人影一个不剩。电话线被硬生生拔掉，办公电脑搬得干干净净，墙上那块锃亮的“南洋贸易”铜牌歪斜悬挂，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活像一张充满嘲讽的脸。

“黄先生！黄老板！”

春燕急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来回回荡，如同石子坠入万丈深渊，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她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前台，拉住隔壁公司的人连声追问：“请问南洋贸易的人去哪了？黄先生还在吗？”

那叼着烟的胖子上下扫了她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戏谑：“跑喽，昨晚连夜走的。就是个空壳港商，欠了一屁股外债，专门骗你们这些从内地跑来的老实人。”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春燕脑海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攥紧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那份签好的合同、那一千五百块借来的支票、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的“人比合同重要，根比利益重要”，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如今人跑了，合同成了一张废纸。山里的桐油榨好却卖不出去，借来的钱连本带利要还两千，所有的希望，仿佛在这一刻尽数破灭。

“春燕！”沈老师连忙上前扶住她，语气沉稳，“别慌，我们可以去找人打听，可以找律师，实在不行还能报警，总有解决的办法。”

“找什么找！”春燕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人都跑没影了，还能去哪找？那一千五是我四处借来的，如今油卖不出去，钱还不上，我们这一次，真的要完了！”

她再也撑不住，无力地蹲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紧绷。就像一颗被狂风暴雨打落的桐子果，一路滚进无底深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老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从前再难再苦，这姑娘都像院里的梧桐树一般，台风都吹不弯一分，可如今，却被现实压得几乎直不起腰。

他轻轻开口，语气坚定无比：“起来，不能就这么认输。我们去找华贸的周经理，哪怕价格压得再低，哪怕量再少，至少路子稳当。你妈说过，稳当，才是长久之计。”

春燕缓缓抬起头，双眼通红，眼底却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火光。

“周经理？我们已经和南洋签过约，人家还会肯收我们的货吗？”

“会。”沈老师语气不容置疑，“我去谈。你回山里守好林子，盯紧生产和质量。那五百斤货，我们自己运到深圳，就算一块二一斤，哪怕一块，就算是白送，也要守住信用，守住我们的根。”

春燕怔怔地看了他许久，原本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凝聚起来。

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脊背再次挺得笔直，像极了她那一辈子刚强的母亲，像极了风雨中屹立不倒的老梧桐树。

“好。”她重重点头，“你去谈合作，我回山里盯货。价格再低都没关系，哪怕白送，信用不能丢，根不能断。但你要答应我，谈成了一定要回来，我们一起守着这片林子，守着根，一代一代，永远守下去。”

“我答应你。”

沈老师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一如这十年来，每一次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始终站在她身后。

两人一同走出空荡荡的写字楼，头顶深圳的烈日毒辣刺眼，他们如同两颗随风飘散的桐子果，奔赴不同的方向，可深埋心底的根，依旧紧紧相连，等候着重逢的那一天。

三天之后，沈老师终于在华贸公司堵到了周经理。

公司依旧热闹，周经理也还是老样子，可看向沈老师的眼神，却多了几分玩味与疏离。

“沈老师，你们当初跟南洋签了独家合约，现在那边人跑了，你们属于违约，还敢找上门来？”

“不算违约。”沈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气场十足，“南洋的合同本就有漏洞，条款写明质量争议由甲方认定，可他们的标准完全不合常理，这份合同本就不作数。如今我们恢复自由身，专程来找您，一块二一斤，五百斤桐油，先交货后付款，您接不接？”

周经理顿时愣住了。

他印象里，这个书生模样的男人，上次跟在赵春燕身后沉默寡言，全然一副跟班样子，如今再看，眼神锐利，不卑不亢，竟有了几分谈判高手的气场。

“沈老师，你变了不少。”周经理轻笑一声。

“春燕是我未婚妻。”沈老师目光坦荡，“她母亲刚走，她在山里守着林子，我在深圳守住这份希望。周经理，今天您肯合作，我们长期供货。若是不肯，我自然会找别家。但我把话放在这里，我们家的桐油林背靠三千亩林地，五年之后产量翻十倍，您今天错过，日后再想合作，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经理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显眼的金牙。

“好！我就信你这一回！一块二一斤，五百斤，先交货后付款。但丑话说在前头，质量差一两都不行，不合格直接全部退回，合同当场作废，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沈老师毫不犹豫伸出手，“质量就是性命，根就是性命，我比谁都清楚。”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定下这份关乎命运的契约。沈老师一刻也不敢耽误，转身便往车站赶，他要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带回山里，告诉春燕，合同拿下了，根，保住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深山的桐子林里，正发生着让所有人绝望的事。

春燕独自站在林间，望着眼前成片的桐子树，心一点点往下沉。

明明还没到落叶的季节，大片枝叶却反常枯黄掉落，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失去生机的枯海。

不是时节问题，是桐油树生病了。

一种从根部开始腐烂的怪病，树干外表看着还算完好，可榨出来的桐油品质大变，酸价严重超标，连最基础的出口标准都达不到。

“姐！”弟弟桐子快步跑过来，年纪二十三岁，身材壮实皮肤黝黑，像极了德贵，眼神却清亮如春燕，“这下怎么办？这批油榨出来检验根本过不去，全部酸坏了，根本卖不出去啊！”

春燕沉默地站在林间，心口一阵阵发紧。

母亲走了，合作商跑了，如今连赖以生存的林子也病了。根明明还埋在土里，却一点点腐烂、枯萎，一点点离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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